赵德坤一把年纪了，也没几年干头了，他就想着安安稳稳熬到致仕，攒点钱准备享福。
他这话说得直白，老了，不想拼命，只想平安落地。
什么黑榜高手，江湖恩怨，只要不威胁他的生命和城内大体安定，他一概不想管，也管不了，最好全推给那些有实力，有义务管的大势力。
李原心中了然，这就是官府中常见的“老油子”，武功也曾有过，但是锐气早已磨平，只剩下明哲保身的算计。
……
卫南城内，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布坊后院。
这里远离主街，残垣断壁间荒草萋萋，几个原本用来浸染布料，如今也是干涸的大石槽散发着霉腐气味。
一处角落阴影里，一道黑影靠坐在砖墙上，扯下了蒙面黑巾。
而在他的对面，同样是有着一道人影。
“碰上个天罡门的小崽子，流云掌的水平不行，但是那劲力质量有点高，废了点手脚。”崔百炼面无表情说道。
那人影闻言，顿了顿后：“杀了？”
“没，当时人多眼杂，龙象寺的秃驴鼻子灵得很，可能就在附近。”黑影陡然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满是阴霾的脸。
他面容瘦削苍白，眼窝深陷，目光阴鸷如毒蛇。
一道暗红旧疤从左眉斜划至耳边，平添了几分凶戾之意。
此人正是刚刚在小巷中和李原交手的毒心手崔百炼。
“那小子实战经验丰富，即便知晓我是用毒的，内心也毫不慌乱，交手中不断在寻我破绽，不过也就那样了，下次再遇见的话，我全力出手，想打死他的话，他根本扛不住几招。”
“下次再说吧，柳文远那边呢。”
崔百炼闻言，眼神阴冷道，“那老狐狸倒是递了话来，约我明晚城外树林，单独谈谈，说是让我出手帮一个忙，换那东西。”
“饵。”人影的声音言简意赅。
“当然是饵。”崔百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但这饵，不得不吞，那东西我必须拿回来，明晚……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若只是他自己，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若是埋伏……”
他眼中凶光一闪而逝：“那就看谁的埋伏更硬，还那个天罡门的小子，若再不知死活撞上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的劲力虽然麻烦，但境界差了一截，全力施展，撑不过三十招。”
……
……
李原等人回到柳府时，柳文远并未在府中。
一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他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一进府，他便听说了昨日柳清荷遇袭，李原与崔百炼交手之事，顿时面色一变，拉着柳清荷上下打量，连声询问。
得知女儿无恙后，他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李原郑重拱手：“李小友，大恩不言谢，昨日若非你在，小女危矣，柳某感激不尽！”
他语气诚恳，随即对管家吩咐道：“快去，将余下的五百两金票取来，算了，取七百……八百两，酬谢李小友！”
今天是李原护卫任务的最后一天，柳文远这个举动显然是提前结清尾款，并额外表达谢意。
管家也是迅速地捧来一个木匣，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六张五十两面额的金票。
柳文远亲手递给李原：“李小友，一点心意，万勿推辞，这两月有劳你了。”
李原没有客气，接过木匣，查验后收入怀中。
他也是内心松了口气，顿时拱手道：“柳家主言重了，分内之事。”
一千三百两金票到手，加上之前剩的，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消耗了。
今天已经是任务最后一日，只要安稳度过今晚，明天就可以返回宗门了。
第128章 怒火
夜幕降临，柳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
李原盘坐在清雅院的房间内，双目微闭，周身气血缓缓流转，一丝丝的流云劲正朝着右臂骨骼深处渗透。
“锻骨进度果然慢下来了。”
李原心中暗忖，“刚开始的时候，劲力渗透赶紧明显，右臂骨骼强度也能清晰感觉到提升。
如今杂质渐去，骨骼越发密实，再想深入就得花更多水磨工夫。”
不过李原并不着急，有技艺面板在，功法境界无需担忧，资源够就能突破。
眼下这锻骨本就是夯实根基，急不得。
只是对比之前磨皮阶段时候突破的迅猛，这缓慢的进度还是难免让人有些不适应。
“回去后得用金票多换些丹药和异兽肉，加快进度。”
大约一个时辰前，柳文远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脸色大变，晚饭都没吃就带着心腹护院匆匆出府，至今未归。
李原对此不在意。
他任务只是护卫家眷，柳文远本人外出不在职责内。
况且今天已是最后一日，只要平安度过今晚，明早就能回宗门交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原收敛心神，专注锻骨。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
“李公子，歇息了吗？”柳清荷温婉的声音响起。
李原起身开门。
柳清荷提着食盒独自站在门外，淡青裙衫，发髻轻挽，廊下灯笼光晕衬得她格外柔和。
“柳小姐有事？”李原淡淡道。
“今日是上元节，”柳清荷提了提食盒，“府里都吃了汤圆，我想着李公子和王师弟可能不知道，便亲手煮了些送来，芝麻馅的，讨个团圆彩头。”
李原顿时恍然，原来已经是正月十五，这些日子埋头修炼，把日子过忘了。
对于过节这些，李原其实一直都很不太在意，因为他都是自己孤身一人，没什么好庆祝的。
柳清荷进屋打开食盒。
青瓷碗里盛着七八个白白胖胖的汤圆，浸在清亮汤水中，冒着热气，芝麻甜香隐隐飘散而出。
汤圆皮薄匀称，隐隐透出黑色的芝麻馅料，表面还点缀着几点糖桂花，看着着实诱人。
隔壁王顺听到动静凑过来，一看见汤圆眼睛就亮了：“哎呀汤圆，多谢柳小姐！”
他笑嘻嘻接过一碗，舀起一个就塞进嘴里，含糊赞道：“嗯，好吃，皮糯馅香！”
柳清荷微笑，将另一碗递给李原：“李公子也尝尝？”
李原接过碗放在桌上：“有劳柳小姐，我刚练完功，气血未平，稍等再用。”
王顺在一旁笑道：“李哥你就是太讲究了，趁热吃才香！”
李原不语，只是静静坐着。
柳清荷也不催促，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顺起初还说说笑笑，渐渐声音低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他晃了晃脑袋，嘟囔道：“奇怪……怎么这么困……”
话未说完，身子一软，便趴倒在桌上，没了声息。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几声轻微扑通声。
李原面色不变，看向汤碗，又抬眼看向柳清荷。
柳清荷脸上温婉笑容早已消失，只剩淡淡平静。
她看着李原，淡淡道：“李公子果然谨慎。”
“习惯了。”李原淡淡说道。
他其实早就察觉柳清荷有些不对劲。
这位“柳小姐”平日极力模仿闺秀，但细微习惯，偶尔眼神，行走气息节奏，都与真正不谙武事的女子有差别。
真正的闺阁小姐，哪怕学些防身功夫，也很难将气血控制得如此精妙自然。
更何况，昨日遇袭时，她面对刺杀和尸体，反应太过镇定。
只是李原懒得深究，只要她不危及自己完成任务拿到酬金，她是谁，想干什么，与他无关。
但今夜这碗汤圆，显然越界了。
李原没有断定柳清荷一定有问题，但是行走在外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尤其面对崔百炼那种用毒高手，谁知什么时候就会用阴损手段？
所以他假意接过，等王顺先试。
王顺无事，他再吃也不迟，有事，便印证猜测。
如果王顺死了，那李原会尽量给他报仇，王顺年轻，总要吃点亏才能明白世道险恶。
人教人，教多久都很难教会，事教人，一教便会。
现在看来，汤圆里是药性极猛的迷药。王顺铁皮修为都能暂时放倒，药效着实惊人。
柳清荷见李原如此反应，眼神微冷，身形向后飘退，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鬼魅般从院墙外掠入。
来人黑衣戴斗篷，拉下斗篷露出一张三十四五岁的脸。
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左脸颊边从颧骨到耳根处，有一大片暗红色火焰状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柳清荷见状，瞳孔微缩：“‘火面鬼’孙炎？你也和崔百炼一伙的？”
孙炎？李原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记忆。
似乎听人提过，越州独行侠，心狠手辣，记载实力是入劲大成左右，脸上火焰胎记是标志。
没想到他居然也在卫南城。
孙炎咧嘴笑道：“拿钱办事。”
他目光转向柳清荷，不再废话，身形前冲，右手呈爪带灼热劲风，直抓柳清荷肩颈。
然而他的速度快，有人却是比他更快。
就在孙炎手爪即将抓到柳清荷衣衫的时候，一只手掌后发先至，轻飘飘搭在他手腕上。
绵柔坚韧的劲力传来，如同无形绳索将他刚猛爪劲瞬间束缚引偏。
孙炎手腕一麻，攻势顿消，急忙向后后退两步看向出手之人，正是那个一直沉默站在桌边的男子。
柳清荷见状，也没有废话，趁这空隙，足尖点地，身形如轻燕倒飞掠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迅速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她今晚的目标也差不多达成了，那就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了。
孙炎眼神一厉，就要追击。
“她不是柳清荷。”李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真正的柳家小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孙炎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盯向李原，眼神惊疑。
他的任务是前来抓走柳清荷，然后将其交给崔百炼。
这小子不会是骗他的吧？
他狠狠盯着李原，脸上胎记鲜红：“小子，这事水太深不是你能插手，识相的就滚开！再敢多管闲事……”
他语带威胁，入劲大成气息毫无保留释放，带着一股灼热压迫感。
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又是这句话！
李原胸中压了许久的怒火腾地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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