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保存的不是他们的幸福瞬间,爸爸。”
艾丽斯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里透着沉痛,“您保存的,是他们被最信任的人推向地狱的那个瞬间,您背叛了所有人,背叛了领主的誓言,也背叛了这个小镇。”
“不!不是背叛!是拯救!我给了他们永恒!我也给了你永恒!”
卡洛斯的体内,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艾丽斯病重时的画面。
画面里,他握着艾丽斯日渐冰冷的手,彻夜不眠地翻阅禁书,最终在猩红卷轴前露出近乎癫狂的兴奋。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失去你母亲时的那种空洞,那种冷……我无法再承受一次了!”
卡洛斯急切地辩解,幽焰来回摇曳着,“你看,晨辉镇永远沐浴在阳光下,没有病痛,没有分离,没有死亡!这就是我为你创造的永恒!”
艾丽斯静静地听着,然后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小步。
“爸爸,您知道妈妈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轻柔了几分,仿佛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草药味和花香的房间。
“她说:‘艾丽斯,生命就像花园里的花,有开就有谢,别怕凋零,因为种子还在土里。’”
“她让我……不要害怕结束。”
艾丽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卡洛斯体内那些虚假的完美。
“可您害怕,您害怕凋零,害怕结束,害怕失去,所以您拔掉了所有的花,做成了永不凋零的假花,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春天。”
“但您留住的,只是一个死去的春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了自己半透明的手上。
“而我,就是这个死去春天里的第一朵假花,可我不是真的假花,爸爸,我是会痛的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
卡洛斯一怔,幽体瞬间凝固,所有流动的光影,都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片刻,它微微颤动了一下:“痛……?我的艾丽斯……在痛?我只是……不想让你消失……”
“爸爸,花该谢了,冬天该来了。”
艾丽斯飘动一步,再次抱住了卡洛斯的手臂,“只有经过冬天,泥土里沉睡的种子,才能在下一个春天重新发芽,所以,放手吧。”
“这是妈妈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卡洛斯浑身剧烈一振。
它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那双手。
那双手曾签署过领地的法令,曾牵起过妻子的手,曾抚摸女儿的发顶,曾展开那卷猩红的禁忌卷轴,也曾试图抓住永恒。
“我做了什么……”
“我把你和她最喜欢的花园……变成了所有人的坟墓。”
“我把你的名字……变成了诅咒的回音。”
它抬起头,眼中的幽火已经熄灭,幽体从边缘开始缓缓消散。
“你是对的,艾丽斯,这不该存在,所有人都该解脱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散在了空气里:
“而我……早该下地狱了。”
就在它最后一点轮廓即将彻底消融于空气时,一声没来由的异响突然传入了众人的耳畔。
噗嗤。
那是如同撕裂棉絮般的声音,从卡洛斯即将消散的胸口处传出。
紧接着,一点妖异的灰白色光芒,如同溃烂的脓液般从胸口内部渗透了出来。
那光芒迅速膨胀、拉伸、成形……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朵巨大的灰白色花朵,猛地从卡洛斯幽体的胸口处绽放开来。
它的出现毫无征兆,完全违背了常理,花瓣呈现出一种将万物焚尽后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蠕动的漆黑脉络。
它的花瓣边缘并不整齐,如同被粗暴撕开的伤口,向外翻卷着,花心处没有花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不断喷吐出密集的灰烬颗粒,散发着比卡洛斯更加浓郁的负能量气息。
“呃……?!”
卡洛斯最后残存的意识,似乎也感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发出了惊恐的波动。
但已经太迟了。
在那朵妖异灰白之花绽放的瞬间,花瓣便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就像是某种怪物的口腔般,猛地向内一包,迅速将卡洛斯残存的幽体完全包裹。
花瓣包裹的内部,有一点属于卡洛斯的微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旋即便被无尽的灰白彻底吞噬。
嗝。
花瓣合拢的瞬间,内部传来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声响。
妖异的巨花剧烈蠕动着,颜色时而变得灰暗,时而又有某些痛苦的记忆碎片光影在花瓣上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下一刻,蠕动的花瓣便重新舒展开来。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怪异到极点的扭曲产物。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规则的球体,直径约有一人多高,主体是那朵妖异灰白花朵的放大版。
而在花盘中心,原本是黑暗漩涡的花蕊处,隐隐浮现出了卡洛斯那张脸的模糊轮廓,它双眼紧闭,表情痛苦,仿佛被困在了花朵的核心。
扭曲的花体之上,还融合着卡洛斯幽体残留的某些特征。
几片贵族服饰的衣角残影浮现在花瓣上,两只模糊的手掌轮廓无力地垂落在根茎边缘,显得格外诡异。
“爸爸,您怎么了?!”
艾丽斯碧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诧与茫然,一时愣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
同一时间,无论是台上的雷恩,还是台下的索顿,不由得均是瞳孔一缩。
这气息,他们太熟悉了。
“负能量妖花!”
索顿低吼出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定然就是森林洼地里的那朵妖花,也正是它将他们拖入了这个半位面。
没想到,它居然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直接出现在了这里!
“呵呵呵……”
一个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诡异笑声,从花心处卡洛斯面孔的位置传了出来,那张脸依旧闭着眼,但嘴巴却在蠕动。
“没想到这个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蠢货,居然会败给你们这些虫子,还败得这么彻底,连最后一点抵抗的念头都放弃了。”
声音里充满了讥诮。
“本来,还打算等它收拾完你们,力量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慢慢享用它,然后继承这个美妙无比的半位面,我可有的是手段,让那些可悲的‘燃料’产出更多的负能量。”
“没想到,这个蠢货自己先崩溃了。”
“呵呵,话说回来,还真是幸运啊!”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喜,“如此完美的负能量半位面,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温床!”
“而我,居然就生长在这个半位面与现实交界处的旁边!这是何等的美妙!”
它的表现让雷恩等人心中一惊,这妖花居然还能说话?
惊异的同时,雷恩没有坐以待毙,已经重新与索顿和杰森汇合在了一处,全都屹立在高台上,就连温妮与「无面人」也是被带到了一旁。
“不用觉得奇怪,虫子们。”
妖花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动作,声音里满是揶揄。
“同为负能量孕育的造物,我和这个可悲的领主,在能量本质上可是相当亲近呢。”
“打开一道小小的空间裂缝,把你们这群散发着生命光泽的‘诱饵’从洼地里拖进来,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它的根茎部分惬意地蠕动着,仿佛在舒展身体。
“而我的能力,就是吞噬与融合。”
它缓缓说着,花心处卡洛斯面孔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吞噬灵魂,吞噬能量,吞噬记忆,然后,完美地融合它们,获得它们的一切,知识、能力、语言、乃至于所有财产。”
“听懂你们的话,用你们的方式交流,又有什么难的?”
它的声音骤然一寒,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换句话说,我,即是这个负能量半位面的……新主宰!”
花盘中心,卡洛斯面孔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的混沌漩涡,死死锁定了雷恩,锁定了艾丽斯,锁定了台上所有疲惫不堪的冒险者。
“而你们,将成为我主宰此地后,第一份美味的养料!”
第129章 遥不可及
妖花张狂的宣告余音未散,那团灰白色的巨大扭曲花体猛地向内一缩,仿佛深吸了一口气,旋即,骤然爆发!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浓稠如浆的黑色雾霭,从妖花本体的每一处缝隙、每一片灰白花瓣的脉络中疯狂喷涌而出!
黑雾扩散的速度极快,瞬间便淹没了整个破败的觐见大厅。
穹顶裂隙透下的微光骤然消失,整个空间一片黑暗,唯有那妖花灰白色的诡异轮廓,在前方的黑雾深处若隐若现。
刹那间,所有人仿佛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
每一次吸气,火辣辣的灼痛都会顺着气管蔓延,浓烈的腐败恶臭充斥着整个鼻腔,还有无数细碎的怨恨低语,直接钻进脑海,持续啃噬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众人只觉脚下虚浮,如同踩在了棉花上,强烈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这正是生命力被黑雾汲取的征兆。
这种感觉,对于曾在「灰岩之冠」经历过类似场面的雷恩与索顿来说,自是并不陌生,就连昏迷中的温妮也是蹙紧了眉头,刚刚恢复了些许的面色重新苍白如纸。
对于已是强弩之末的小队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负能量中和药剂!现在!”
雷恩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吼。
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闪电般探入腰包,指尖精准地捕捉到那瓶闪烁着淡紫色荧光的玻璃瓶。
「负能量中和药剂(莎拉特制)」。
拔塞,仰头,灌下!
动作一气呵成。
冰凉的药液滑入喉管,并没有治疗药水那种温润的肉桂味,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苦腥味,像是吞下了混合着金属与草根的油脂。
这熟悉又怪异的口感,果然很符合莎拉那总爱在配方里加点“个人创意”的风格。
然而,下一秒,变化发生了。
一股暴躁的暖流,猛然从胃部炸开,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一层极淡的淡紫色光膜,从雷恩的皮肤表面悄然浮现。
光膜微微闪烁,在与周围翻涌的浓稠黑雾接触时,发出密集的“噼啪”轻响,仿佛无数微小的电弧在竭力抵抗侵蚀。
几乎在自己咽下药液的同一瞬间,雷恩的右手已从储物袋中摸出了属于「无面人」的那瓶药剂,递给了身旁的索顿:“喂给「无面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头,又看向了同样刚刚喝完炼金药剂的杰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弄醒温妮!必须让她喝下去!”
索顿接过药瓶,先是将自己那份一饮而尽,旋即毫不迟疑地扑向了瘫软在地的「无面人」身边,快速撬开橘猫紧闭的嘴,将整瓶「负能量中和药剂(莎拉特制)」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
另一边,杰森用力摇晃着温妮单薄的肩膀,少女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勉强睁开一线,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喝下去!”
杰森几乎是将药瓶口抵到她的唇边,缓缓倾斜瓶身,让药剂流入她的口中。
药效在几人服下后的几秒钟内便开始显现。
那疯狂抽取生命力的阴冷感略有减轻,呼吸间的灼热退为隐隐刺痛,就连脑海里喋喋不休的低语也模糊了不少,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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