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她!”
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女高音撕裂了宁静。
一个中年妇人像被激怒的母狮般从屋里冲出,一把将卷发小女孩拽到身后,旋即狠狠打掉了温妮手中的石头,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一条毒蛇。
“你这肮脏的小怪物!不准用你的爪子碰我的女儿!”
妇人的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紧紧拽着卷发小女孩,反复检查她刚才拿着石头的手,好像温妮的触碰会留下什么腐蚀性的瘟疫一般。
“我只是……碰了一下石头……”温妮吓得缩成一团,小声地辩解道。
“碰一下?谁知道你们魔鬼的血统会传染什么!”
妇人歇斯底里地叫着,然后转向其他几个吓呆的孩子,“你们都看到了!离她远点!碰到她会做噩梦的!会生烂疮!她就是个肮脏的崽子!”
说着,妇人激动地捡起一根木棍,作势要打向温妮,那模样就像是在驱赶牲畜一样。
而温妮真的像是犯了错般,她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石头的指尖,仿佛那里真的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污秽”。
空间里的那丝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连最微小的触碰,对她而言都是不被允许的奢望。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就在小温妮即将被抽打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够了!”
雷恩怒喝一声,硬生生扼住了妇人即将挥下的手腕。
他面无表情,盯着那个妇人惊愕的脸,“只有心里肮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觉得肮脏。”
雷恩知道这只是温妮记忆中的幻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还是要这样做。
他已经把温妮当成了真正的队友,她也确实在这次冒险里帮了很大的忙。
因此,即便只是在脑海里的幻象中,他也要站在她的这一边,不会坐视不理。
那中年妇人被雷恩眼中的厉色吓得连连后退,惨叫着拉起卷发小女孩,头也不回地逃回了屋子,“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雷恩立刻转过身,却发现小温妮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场景悄然变幻,依旧是灿烂的阳光,依旧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温妮长大了一些,看上去应该有八九岁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粗麻裙子也变得合身了。
她躲在镇广场的水井后,偷偷看着一群孩子玩勇士打败怪兽的游戏。
她的眼神比之前更为怯弱,但渴望也比之前更甚,她多么想加入他们,那怕只是玩一小会儿。
那个卷发女孩又看见了她,向着她走了过来,温妮紧张地缩了缩尾巴,单薄的身子显得有些僵硬。
“给你的。”
卷发女孩微笑着,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递了过来。
这一刻,温妮的心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她立即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满面难以抑制的欣喜。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花瓣时,那卷发女孩却猛地收回手,把花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呸!魔鬼才不配拥有花呢!”
卷发女孩尖声叫道,然后跑回孩子群中,指着温妮大喊:“快看啊,那个肮脏的崽子还想碰我的花!”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学着卷发女孩的样子,捡起地上的树枝与小石子向她扔来。
“滚开,怪物!”
“回你的地狱去!”
雷恩早有准备,如同巨峰一般站在了小温妮的身前,替她挡下了那些石子与树枝。
他心中不免慨叹,那个卷发女孩,第一次见面时明明还对温妮抱有单纯的好奇,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善意,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他几乎能够猜到,定是那个中年妇人,用恐惧与偏见污染了她纯净的心灵,将那份可能萌芽的友谊,扭曲成了伤人的毒刺。
小温妮没有哭,只是紧紧咬住下唇,但眼中的绝望却看得雷恩心头一震。
她低头看着那朵在泥土里被碾碎的雏菊,仿佛终于确认,美好的东西永远不属于她。
她,也不配拥有。
“温妮,那些恶意定义不了你!”
雷恩试图继续呼唤她,却仍然没有效果。
但他能感觉到,她周身的屏障似乎变薄了一些。
场景再度变幻。
第91章 山中小镇
景象流转。
阳光还是那么明亮,却依旧隐约透着一股冰冷。
雷恩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斑驳镇风格迥异的小镇市集,周遭的建筑多用厚重的青石垒砌,街道依着山势起伏,明显是个山中小镇。
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温妮。
她正拉着身旁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妇人的手,肩并肩地走着。
从妇人偶尔低头对温妮露出的微笑,以及两人谈话的内容上来看,雷恩可以断定,这位面容慈和的妇人正是温妮的母亲。
此时的温妮,约莫十二三岁,身高已经到了母亲的肩膀。
她穿着更长更厚的粗布长裙,似乎想借此隐藏尾巴的形状。
她也留长了头发,试图挽成发髻遮掩头上的黑角,但收效甚微,那对角的绝大部分依旧清晰可见。
尽管她已经尽力遮挡提夫林的特征,可人们投射而来的异样目光,却依旧像钢针一般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尽可能地低着头,她似乎是有些后悔和母亲出门了。
二人很快来到了一个卖水果的摊位。
当她的母亲和摊主讨价还价时,那摊主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么计较,养着个魔鬼崽子,钱都花在她身上了吧?”
这句话让温妮的头埋得更低了,但母亲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就在母亲刚准备与摊主理论时,旁边摊位的一位老妇人突然尖叫了起来:“我的钱袋!我的钱袋不见了!”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温妮的身上。
老妇人也指向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她!一定是她!我刚刚就看到她那根恶心的尾巴在我篮子边晃悠!”
“搜她的身!”
“提夫林天生就是小偷!”
愤怒与怀疑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人群很快围拢了一圈。
温妮脸色惨白,她躲在母亲的身后,徒劳地辩解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你们凭什么说是她?不是我女儿干的!”
母亲也是据理力争,但显然是有些独木难支,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可围观的人群依旧不依不饶,质疑声愈加响亮。
雷恩看得着急,又无法直接与温妮对话。
无奈之下,他只得从旁边一个卖箩筐的摊位上取来一堆空箩筐,看准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人,精准地一套,将他们的脑袋罩了个严严实实,连那个水果摊主也没有放过。
“哎哟!”
“谁?!什么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那几个带头者惊慌失措,叫喊声很快变成了混乱的呜咽,使得指责的声浪减弱了大半。
很快,有人在老妇人自己的菜篮下面找到了“遗失”的钱袋。
老妇人讪讪地不再说话,人群也悻悻地散去,没有一句道歉。
那水果摊主好不容易摘掉了箩筐,将一把铜鹿的找零塞给了温妮的母亲,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快带她走吧,别在这耽误我生意。”
雷恩走上前,刚想继续尝试与温妮沟通,却见她已经被妇人拽着匆匆离开。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包裹在温妮周遭的那层无形屏障,似乎又变薄了一些,看来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同时,他也敏锐地注意到,那位母亲紧握着温妮的手,正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
这位善良的妇人,显然同样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
轰隆隆!
一声雷鸣骤然在雷恩耳畔响起。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破旧狭小的阁楼。
窗外一片漆黑,密集的雨点持续敲打着薄薄的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雷恩能够感受到,这处空间简直如同冰窖,远甚于刚才的那些场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借着从楼下缝隙透上来的微弱灯火,雷恩看到温妮正蜷缩在阁楼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又年长了一些,身上已经换成了那件带着宽大兜帽的褐色袍服。
她显然是发现了长发无法遮住犄角,最终选择了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而在阁楼里,除了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断腿的桌子、以及一把小椅子外,几乎别无他物,墙壁上布满了霉斑,角落里甚至还在缓慢地渗着雨水。
这显然就是温妮的栖身之所。
楼下,压抑的谈话声正在隐隐传来,温妮正屏息凝神,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我们还能怎么办,玛尔娜?”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充满了被生活压垮的疲惫,“我们就不能……就不能让她去邻镇的工坊当个学徒吗?我听说约翰家就在招人!”
“你说什么胡话!”
温妮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维护女儿的急切,“她才十四岁!而且约翰家臭名昭著,他们会怎么对她,你想过吗?那跟把她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那我呢?我们呢?!”
中年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伴随着拳头狠狠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你看看周围!老汤姆今天明确告诉我,因为‘家里的情况’,明天不再雇我打理他的果园了!”
“玛尔娜,我们失去了所有收入!这已经是我这个月找的第三份工作了!镇上的人们越来越受不了一个长大的提夫林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楼下蔓延,也在阁楼上温妮的心头凝固。
雷恩看到她攥着袍角的手骤然收紧,嘴唇几乎就要咬出血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懂事,也知道她苦……”
男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的无力感。
“但我们呢?我们也要活下去啊!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那些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我受够了!我们当初收养她,难道是为了把自己也变成镇上的瘟疫吗?”
收养?
雷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原来,那个中年女人是温妮的养母,而说话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温妮的养父了。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养母玛尔娜带着哭腔喊道。
“她是吗?!”
养父的反问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穿透了薄薄的门板,也刺穿了温妮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们对她仁至义尽了!我们给她吃的,穿的,可她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只有白眼、排挤和永无止境的穷困!我有时候在想,当初我们就不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语意,却瞬间冻结了温妮的血液。
——就不该把她捡回来。
温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雷恩惊讶地注意到,在她面前的空气中,一簇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魔法火苗“噗”地闪现,又瞬间熄灭,连她自己都被这无意识泄露的力量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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