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在子爵已死的前提下,伯爵自然就是他们这些贵族的领袖了,也成为了洛特城惟一的主人。
可菲格赛斯又占据着伯爵的身体。
如果攻击菲格赛斯,那岂不是等于攻击伯爵?
他们已经失去了子爵,难道还要再失去伯爵吗?
格里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
半身人首席骑士紧紧握着剑柄,剑尖却在微微发颤。
他追随了伯爵近十年,从年轻的伯爵刚刚成为领主时,他便担任伯爵的护卫骑士。
他见证了伯爵从青涩到成熟的每一步,第一次在城议会上发表演说时的紧张,第一次签署领主令时的郑重,第一次因为改革受阻而彻夜难眠时眼底的青黑。
为了伯爵,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迎向死亡,死战至最后一刻。
可眼下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操纵着伯爵一切的,是菲格赛斯。
如果要阻止这场毁灭洛特城的阴谋,他就必须向伯爵的身体挥剑。
一个首席骑士向自己的领主举起武器,这本身就是最为沉重的罪孽,无论理由多么正当。
更何况,按照菲格赛斯之前的说法,他随时可以从伯爵身上离开。
这就意味着,即便他们所有人下定决心攻击伯爵,可如果在最后一刻,菲格赛斯的残魂离开了怎么办?
他们的剑挥下去了,法杖对准了,箭矢射出了,结果击中的不是菲格赛斯,而是伯爵本人的躯体。
这不就等于他们非但没有攻击到敌人,反倒只攻击了自己的领主?
而真正的敌人却化为虚影逃之夭夭,甚至可能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
投鼠忌器。
这四个字,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时间,无论是赫伯特与格里戈等高层,还是普通的亲卫队员、卫兵与治安官,都是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打?
在队伍的最前面,艾尔文敏锐地察觉到了赫伯特与格雷戈等人的想法。
尽管老冒险者的目光,依旧扫视着穹殿中每一片可能突然泛起空间涟漪的黑暗。
可他能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护面下压抑的叹息,剑柄在掌心反复握紧又松开的摩擦声,以及士气动荡时的微妙寂静。
他微微皱起了花白的眉毛。
身为冒险者公会在洛特城的实际负责人,他与伯爵之间自然也有不少交集。
洛特城冒险者权益的制定,重大委托的备案,围城时期的城防协作,都需要与伯爵本人反复沟通,他对这位年轻领主的印象不坏。
可他所代表的,毕竟是冒险者公会。
公会的中立立场,让他在面对“攻击伯爵”这个禁忌时,比赫伯特和格雷戈要少一些情感上的包袱。
虽说攻击本地领主,也是公会明令禁止的大忌。
任何冒险者胆敢在公会所在的城镇内,对领主及其家眷动手,轻则吊销冒险者资格,重则被列为全公会通缉对象。
这条铁律写在每一本冒险者手册的第一章,是所有冒险者入行时都必须铭记于心的第一条红线。
但如果是在特殊情况下,比如现在这种领主已被古代残魂附身,其自身意识被压制,且该残魂正在试图献祭整座城市。
根据公会规章的补充条款,倒也在便宜行事的范围之内。
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在被操控的领主威胁到整个区域安全的极端情况下。
冒险者公会有权先处理威胁,事后再向索兰王国贵族议会提交详细报告,由第三方仲裁团裁定当事冒险者是否越界,只要证据链完整,裁定结果通常会免除一切责任。
所以,关于这一点,老冒险者倒没有太大的压力。
而他所担心的,也正是格雷戈刚才在心底反复权衡的问题。
一旦他们在攻击中倾尽全力,刀剑即将触及伯爵身体的瞬间,菲格赛斯的残魂却悄然抽身而去,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更让他不安的是,菲格赛斯还有附身于其他人的能力。
毕竟对方提及过,曾经操控过伯爵的仆从。
而对方之所以没有完全控制伯爵,是因为伯爵自身意志力顽强,再加上5级法师的灵魂壁垒相对坚固。
可在场的其他人里,还有不少是1级和2级的职业者。
以他们的意志力,足以抵御一个曾经站在超凡阶位的大法师残魂侵入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接下来的战场上,任何一个队友都可能在下一秒变成敌人,都可能在下一秒突然把武器对准身旁的同伴,那岂不是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绝境?
不远处,米娅与破誓者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纷纷皱起了眉头。
即便他们有信心不被操控,那其他人怎么办?
眼下,他们虽然刚刚逃离了被压制的深渊,可又何尝不是陷入了另一场无解的噩梦?
在艾尔文身后,雷恩早已将众人的顾虑一一看在眼里。
他先是果断灌下了一瓶魔力药剂,补充召唤艾丽斯所消耗的大半魔力。
在药效开始发挥的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转动。
在他看来,攻击伯爵的事情自是不难解决。
其他人担心的“攻击伯爵等于弑主”、“菲格赛斯会在最后时刻脱离让伯爵承受所有伤害”这两个问题,对他而言并不构成困扰。
他新掌握的「幽穹之矢」,本就是只能够攻击虚体的魔能箭,唯独在触及菲格赛斯的残魂时才会爆发贯穿与震荡。
虽然伯爵自身的灵魂同样处于箭矢的飞行路径之上,但情况与菲格赛斯并不相同。
雷恩曾经在沃伦借给他的一本旧书中读到过相关的理论。
那是一位古代游侠大师随手写下的狩猎笔记,被后人整理成册。
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了虚体箭矢与灵魂的交互法则,用的比喻雷恩至今记得。
灵魂与肉身的关系,如同水与海绵。
生者的灵魂渗透在肉身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液之中。
二者互相浸润,彼此锚定,在物质世界的法则中,被判定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正因为灵魂被肉身牢牢锚定,它便共享了身体的物理属性。
在虚体箭矢面前,生者的灵魂和血肉一样,都是实体。
这便是为什么「幽穹之矢」不会误伤伯爵自身的灵魂。
因为伯爵的灵魂被他的身体紧紧攥着,锚定在物质世界这边。
而菲格赛斯的残魂则是另一回事。
他的灵魂,早在五百年前便已切断了与身体的锚定,只是将其强行附着于避难所系统核心矩阵的魔法结构之上。
即便他附身于伯爵体内,也无法重新建立锚定,而只是将自己这缕无根之魂强行挤进伯爵的身体,就像一个闯入者占据了一间不属于他的房间。
毕竟从理论上来讲,灵魂与肉身之间的锚定关系如同经脉网络,必须是原生的,才不会排斥彼此,根本无法被外力强行接入。
因此,在物质世界的法则判定中,菲格赛斯的残魂始终是虚体,只是一具没有身体锚定的游离魂体。
所以,同为虚体的「幽穹之矢」,唯独在触及菲格赛斯这缕无根之魂时,才会真正发挥作用。
不过,真正让雷恩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身为一位家族传承了五百年,统御六地的领主,伯爵身上必然携带着极为雄厚的保命手段。
事实上,任何一位有地位的贵族都会在自己的身上下足本钱。
从触发式护盾,到元素吸收结界,到法术偏转力场,再到防御庇护符文,这些保命手段,全都会在佩戴者受到致命威胁时自动激活。
可以想像,伯爵的身上必定有类似的布置,而且不止一道。
尽管他的「幽穹之矢」虽然无视任何物理阻碍,可魔法防御手段却无法突破。
只要伯爵身上的任意一层魔法防护还在,这支箭就无法真正触及菲格赛斯。
而要将这些防御手段一层一层地消耗殆尽,不仅需要时间,更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
毕竟,刚才菲格赛斯望向他的眼眸里已不再是轻蔑与戏谑,而是货真价实的杀意。
时间拖得越长,暴露在菲格赛斯反扑下的风险越高。
其次,传送本来就够棘手了。
如果菲格赛斯的残魂本身,还具备传送能力,那他甚至可以直接传送到任何一个人的体内,无缝完成寄生。
而雷恩的「幽穹之矢」是2环法术,需要吟唱与准备时间。
以菲格赛斯的狡诈,绝不会给他从容拉弓的机会,很有可能会导致一直箭在弦上,难以找到时机。
要知道,「幽穹之矢」可是完全由魔力凝聚的魔能箭,而「静默猎手」只是一把精英品质的普通长弓,当初设计时便只针对实体箭矢,从未考虑过魔能箭的问题。
将魔能箭长时间凝聚在弓弦上而不射出去,弓弦会不会崩断,都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无论从哪一点上来看,都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否则,一旦陷入僵持局面,危险与不确定性只会越来越大。
而要想快速结束这一切,最好的办法便是同时达成两个条件。
其一,解除伯爵身上的所有保命手段,让「幽穹之矢」畅通无阻。
其二,阻止菲格赛斯使用的传送与附身能力,创造出最佳的射击时机。
可是,如何才能同时做到这两点?
雷恩眉头紧锁,大脑继续飞速运转着。
很快,他的眼眸一亮,邋遢游侠的一段篝火故事忽然浮了上来。
那是几百个露营夜晚中的一个。
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火星像萤火虫一样往夜空里飘。
老游侠灌了一口麦酒后,忽然咧嘴笑了,眼中泛起了几分促狭与猥琐,那正是他讲风花雪月故事的前奏。
多年前,他的小队「巨像之吊」在探索一座古代陵墓时,发生了一场意外。
邋遢游侠本人在角落里方便时,突然被某个古代残魂附身了,导致尿了一裤子,但这些都不是关键的。
到了最后,他非但没有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反而凭借着自身强大的意志力,用身体为牢笼,硬生生将残魂锁在了自己体内,将其彻底控制住。
当然,邋遢游侠说到后半段时,故事便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缕残魂是一位古代女贵族,生前倾国倾城,死后依然是个美人,性子烈,人狠话不多。
但架不住邋遢游侠是「巨像之吊」的成员,特长很明显,以及油嘴滑舌的天赋,最后居然被他“说服”了,两人还在意识深处发生了一段跨越生死的美妙故事。
后半段暂且不谈,真假难辨,但前半段的思路,给了雷恩启发。
用身体为牢笼,反过来束缚残魂。
菲格赛斯曾亲口说过,伯爵的意志力异常顽强,即便在熟睡中,他也无法将其完全压制。
而这一次,为了在入夜前操控这副躯体,他控制侍从往伯爵的餐食中加入了昏睡药剂。
那么,如果使用某种手段将伯爵从昏睡药剂的作用中唤醒,让这个意志力足够与菲格赛斯周旋多年的5级法师的意识,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他是否有可能如邋遢游侠所做的那样,反过来用自身的意志将菲格赛斯束缚在体内?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只需伯爵在醒来的瞬间主动关闭身上所有的自动防御手段,为「幽穹之矢」清空轨道,然后死死拖住菲格赛斯不让其传送脱身。
届时,箭出,魂灭,一切迎刃而解。
雷恩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一个:怎么唤醒伯爵。
在心中将一切梳理完毕,雷恩并没有自己去想唤醒伯爵的具体方法。
眼下时间紧迫,最为有效的方式,便是将计划交给更有经验的人去执行。
他立刻上前一步,以简洁明了的措辞,将心中所想全部告知了艾尔文。
身旁的4级老法师与3级老德鲁伊,早已默契地悄然施法,数道半透明的静音结界在几人周围张开,将一切交谈与菲格赛斯可能存在的窃听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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