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雷恩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艾玛夫人浑浊而期盼的老眼。
帮这位患有溯回症的可怜老人找到儿子的下落,这件事他从未忘记。
但话又说回来,响应伯爵的号召,终究是汤姆斯自己的选择,这一点雷恩同样清楚。
总之,对于这位尚未谋面的伯爵,雷恩既不会戴上斯凯勒与艾德的赞誉滤镜,也不会因为艾玛夫人的悲剧而先入为主。
他只是带着一颗平常心前去见一面,不多期待,也不存偏见。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冒险者,一个洛特城的过客。
顺势而为,便已足够。
雷恩如是想着,目光在车厢内一一扫过。
温妮坐在他身边,兜帽微微晃动,橘猫正趴在她腿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
索顿与洛特城首席骑士坐在对面,正在交流着各自板甲的保养经验。
矮人说起「铁誓」的关节养护时眉飞色舞,半身人则分享了他用稀释醋液擦拭胸甲上污渍的小窍门,倒是颇为投缘。
注意到了雷恩投射而来的视线,首席骑士又说了几句自己保养板甲的心得后,便将话题重新引回了雷恩身上。
他微微颔首,语气真诚而谦和:“雷恩爵士,你们在斑驳镇与黑脉镇的事迹,斯凯勒爵士与艾德爵士早已上报给了伯爵大人。”
“有一段时间,伯爵大人天天念叨诸位,连续成为两座小镇的荣誉骑士,这绝不是寻常人能够办到的事情。”
“这一次,诸位又在洛特城立下奇功,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是金子走到哪里都会发光。”
“格雷戈阁下谬赞了。”雷恩微微摆了摆手。
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中,他已经得知了这位半身人首席骑士的名字。
“我们只是找到了一条通向胜利的路径而已,远远算不上奇功,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
“格雷戈阁下,那怪物已在洛特城横行多年,而亲卫队与治安官直到昨天还从未真正并肩作战过,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
雷恩的话问得直白,却拿捏着分寸,既没有点明伯爵与子爵的权力对抗,也没有指责亲卫队与治安官之间的相互掣肘,只是就事论事。
格雷戈沉默了片刻,眼角的笑纹又深壑了几分。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显然是准备直言相告:
“既然伯爵大人在这个时候召见诸位,便是没把诸位当作外人,况且阁下是斑驳镇与黑脉镇的荣誉骑士,与在下也算站在同一立场,那在下就实话实说了。”
“其实,自「血色之夜」以来,伯爵大人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与帕特里克子爵沟通,希望双方联手追查怪物。”
“但子爵始终模棱两可,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明确拒绝,反倒是暗地里命令亲卫队抢先占据每一个现场,极大程度地干扰了我们的调查,很多次我们赶到时,现场已被封锁,线索早已经被对方先行取走了。”
闻声,雷恩眉头微微皱起:“首席骑士阁下,你的意思是,子爵一直在从中作梗?”
另一边,索顿粗重的呼吸明显放轻了几分,温妮的兜帽微微转向格雷戈,就连橘猫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他们一直跟在雷恩身边,自然也是知道子爵与伯爵之中有一人可能已被操控。
而现在,伯爵一方主动寻求合作,另一方却屡屡阻挠,答案似乎已是显而易见了。
“他大概是想极力掩饰自己的过失,独自解决问题吧,毕竟那不明怪物,最初就是从子爵府邸里出来的。”
格雷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早在几个月前就已远远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事情就更奇怪了。”
雷恩直视着格雷戈的眼睛,语调平稳却步步紧逼。
“既然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那子爵死撑还有什么意义?”
“一旦怪物酝酿的阴谋动摇了洛特城的根基,传统贵族大军势必趁虚而入,届时,倾覆的可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权势了,而是整座城市都得跟着遭殃。”
“以一位在权力场中博弈了数十年的老贵族的谨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他的行为已经明显违背常理,难道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他没有说出“操控”二字,但话里指向的意味,已是不言而喻。
格雷戈再次沉默了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马蹄声与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暂时填补了车厢内的静默。
半晌,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们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
“其实,包括我在内,城防所与治安所的多位将领都曾经多次向伯爵大人进言,与其坐等子爵继续干扰,倒不如直接与他摊牌,看看面具后面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帕特里克,但每一次,都被伯爵大人拒绝了。”
“大人的理由也很充分,第一,对方必定不会束手就擒。一旦子爵鼓动亲卫队全面对抗,势必演变成全城战争,无论谁最终取胜,城内都会元气大伤,这恰恰是传统贵族最想看到的,等于替他们铺好了卷土重来的路。”
“第二,也是最根本的一点,我们至今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子爵真的已经……成为了我们担心的傀儡,一切都只是推测,而推测,不足以发动一场战争。”
话说到这个份上,格雷戈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语调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此外,还有一件事,让我们与伯爵大人不得不慎重对待,那就是大人他自己的状态,最近也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是从传统贵族大军退却之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话中的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阁下,你是说伯爵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雷恩立刻追问。
“是的,我们请遍了周遭区域最好的医师,也找过擅长治疗的牧师和德鲁伊,甚至连冒险者公会的医疗部都请来会诊过。”
格雷戈的语调听似平静,可攥紧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但没有人能查出任何具体的病因,都只是说大人操劳过度,嘱咐他多休息。”
听到这里,雷恩与索顿、温妮交换了一个眼神。
子爵的嫌疑几乎已板上钉钉,而伯爵的身体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出了查不出原因的毛病。
这些巧合叠加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其中没有关联。
洛特城这潭水,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清底了。
“起初,我们也信了医师的话,毕竟围城那段日子,大人确实每天只休息三四个小时,一直坐镇在城头第一线。”
“后来,又在谈判桌上与传统贵族耗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为一纸撤军协定费尽了心血,说操劳过度,完全合情合理。”
格雷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困惑。
“然而,撤军至今已过去了这么久,大人的身体却始终没有明显好转,我们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可偏偏又正好赶上怪物愈发猖獗,城内失踪案与啃噬案同时激增,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拖去了那边,大人便再三叮嘱我们,眼下以怪物为重,他的身体不碍事,可以缓一缓再查。”
他抬起眼,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无力:“可缓到如今,这缓字,怕是快把伯爵大人的身体拖垮了。”
就在格雷戈说到这儿的时候,马车已缓缓停稳。
一行人没有再说其他,依次从车厢跳下。
靴底踏在平整的石板路面上,两侧高大的榆树在寒风中沙沙作响。
一座雄伟的大型城堡,已然屹立在众人不远处。
至少八米高的灰石城墙横亘在前方,将整座城堡与外界完全隔绝。
墙体由深灰色巨石砌成,每一块石料都有一人多高,切割得整整齐齐。
城墙顶端,城垛密集排列,垛口后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卫兵,铁甲森森,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面战旗迎风猎猎作响,旗面上飞跃的雄鹿刺绣精细,在寒风中昂首欲跃,箭塔高耸于城墙四角,狭长的射孔内隐约可见弩手的身影。
一切的一切,和翡翠秘境中萝特城的城堡几乎别无二致,只是少了攀附的藤蔓与岁月侵蚀的沧桑,多了几分恢弘与不容侵犯的气势。
城墙正中,巨大的铁闸门完全升起,守门的卫兵已分列两侧让开通道,站姿笔挺,目不斜视。
“雷恩爵士,伯爵大人正在城堡内等候,请随我来。”
格雷戈侧身引路。
“有劳了。”
雷恩带队跟上。
一行人刚刚穿过拱门,在迈入城堡内院的瞬间,他脑海中的【探索之章】微微一颤。
【你激活了洛特城的核心地标:「伯爵宅邸」,该区域核心地标激活数(2/4)。】
感受着意识深处【探索之章】的地图上,伯爵城堡所在的整片区域拨开迷雾,雷恩轻轻挑了挑眉毛。
记得刚来洛特城时,他还曾在心底盘算过,要想贸然进入伯爵城堡开图,绝非易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他们是以受邀之客的身份,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这座洛特城的最高权力机构。
如是想着,他将目光投向城堡庭院。
脚下是一条由细碎白石铺成的步道,步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与素净的花圃,没有看到刚才贵族府邸常见的鲜艳奇花异草与造型精致的雕塑。
就连庭院中心的喷泉也极为简素,圆形的池座,水柱不高,只是汩汩地冒着清流,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塑装饰。
这与斯凯勒和艾德的风格如出一辙,都是务实的底色。
另外,从下马车的那一刻起,雷恩便能清楚地感觉到,
这座城堡里的气氛,在井然有序中透着一层压抑不住的紧绷。
无论是巡逻的卫兵,还是庭院里干活的仆从,每一个人都是目光凝重,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紧张。
显然,昨天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也都明白,这一战或许将决定整座城市的命运。
一行人随着格雷戈沿步道一路向前,很快抵达了城堡主楼的正门前。
格雷戈向守在门前的卫兵点了点头,厚重的金属大门便被缓缓推开。
走进城堡内部,雷恩注意到,这里的风格与外观一脉相承。
石墙上悬挂着一幅幅描绘洛特城历史场景的油画、以及历代洛特城伯爵的肖像,走廊两侧的壁灯托架是简洁的锻铁工艺。
整体装饰风格,没有华丽的镀金,也没有复杂的雕花,处处透着简洁与实用的气息。
并且,二楼两侧没有俯瞰大厅的射击廊台,就是一座规规矩矩的城堡大厅。
显然,翡翠秘境里的城堡内部,不过是「异瞳的女王」随手制造的游戏场地,
在格雷戈的引领下,雷恩一行人穿过大厅,沿楼梯上至二楼,最终来到了一间位于主楼东翼的会客室。
会客室颇为宽敞,但陈设同样简洁。
深色橡木长桌,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洛特城的风景画,壁炉里烧着几段松木,火光跳跃,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
看到伯爵没有把会面场所定在觐见厅,雷恩微微颔首。
选择在这里接见,无疑意味着伯爵并未打算以居高临下的统治者姿态对话。
“诸位,请稍候,在下这就去禀报大人。”
格雷戈招呼雷恩一行在长桌旁落座,又吩咐仆从端上热茶和几碟点心,这才快步离去。
不多时,门扉重新打开。
格雷戈率先步入,侧身立于门边,微微躬身。
紧接着,一个青年贵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第414章 伯爵的馈赠
循着开门声望去,雷恩的目光落在步入会客室的青年身上。
对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身着一袭深紫色的贵族常服,内衬素白丝绸衬衫,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华丽的点缀。
灰蓝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色儒雅,皮肤白皙,身形甚至比黑脉镇的艾德还要单薄几分。
对方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既不是贵族式的客套假面,也不像刻意的亲和表演,更像是主人见到远道而来的客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欢迎。
最让雷恩留意的是,来人的面容温和得几乎不带锋铓,眉眼之间,看不出丝毫倨傲与疏离,与他不久前见过的西奥多、巴伦等贵族截然不同。
使得对方看上去不像是统御一方的领主,倒更像是个刚从魔法塔书堆里抬起头的年轻学者。
这让雷恩不由得在心中掠过一丝惊讶。
在此之前,他凭借着斯凯勒与艾德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的伯爵形象,是一个能够指挥周边所有新贵族势力,与兵锋正盛的传统贵族大军及北境大军正面抗衡的强硬人物。
即便身为施法者,也应当像子爵那样,气势阴沉而倨傲,目光里压着显而易见的威严与权谋,而不是眼前这般温和。
但转念之间他便释然了。
伯爵这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与平民所期待的保护者形象天然契合,恰恰最能赢得好感与信任,这恐怕也是卫兵与治安官们愿意死心塌地替他效忠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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