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黑色的膜、那些根须一样的纹路、那道狰狞的伤疤,全都消失不见。
连那股微弱的空间波动,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朝温妮的方向微微颔首。
“温妮,回来吧。”
提夫林少女快步走回来。
随着她走近,地面上那道消失的裂隙,又缓缓浮现出来。
边缘伸出的根须重新扎进岩石,灰黑色的表面缓缓铺开,裂口重新扩张。
等她走到近前,那道裂隙已经恢复到了一人高的大小,灰黑色的表面在夕阳余晖下缓缓起伏,像在呼吸。
雷恩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已经明白了。
怪不得三百年来,斯特村的震动从来没人能找到源头。
怪不得玛丽大师带着仪器查了三次,什么也没查到。
怪不得那一批批冒险者来了又走,全都无功而返。
怪不得三百年来,这个奇怪的谜团从未解开。
原来,这道爆发出震动的裂隙,只会在身具地狱血脉的人靠近时,才会显形。
而在索兰王国南部这片土地上,提夫林本就稀少。
即便偶尔有一两个游历至此,又怎能恰好在这个季节,站在老果园的旧址上,挖开五米深的土层,让裂隙暴露在眼前?
于是这秘密就这样沉在地底,无人发现。
它确实藏得极深,也极其巧妙,巧妙到所有人都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解开它,不只需要精确的侦测手段,更需要地狱血脉这把洞开门扉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攥着法杖,兜帽遮脸,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弄清为何只有自己小队能定位源头后,另一个问题立刻浮现在雷恩面前。
这裂隙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总不可能真连着地狱吧?
若真是那样,这可就不是斯凯勒口中轻描淡写的“小麻烦”了。
一个直通九狱的空间裂隙,别说斯特村,整个索兰王国……不,整个人族诸国都得为之震动。
那些神圣法洛斯王国的大主教们,还有奥术联邦洛伦瑞亚的大法师们,恐怕会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这可能吗?
一个通向九层地狱的空间裂隙,三百年来最大的作用,竟是滋润了一片果园,养活了一千多个淳朴的果农。
让蜜光果更甜,让老人在树荫下乘凉,修剪枝叶。
若真是这样,它未免也……太有耐心了些。
雷恩越想越觉得荒诞。
可如果不是通往九狱,那它又通向哪里?
雷恩心中疑惑翻涌,旋即收敛心神,重新看向一旁仍旧有些不知所措的温妮。
这一切,恐怕只有她才能找到答案。
不仅因为她是拥有地狱血脉的提夫林,血脉让她能唤醒这道裂隙。
更因为温妮本身。
雷恩记得在最初相遇时,她破解过「位面不确定态」的「守秘墨水」。
还有「嚎叫洞穴」深处那道咒法系屏障。
她对空间的感知力与掌控力,雷恩一直看在眼里。
如果说有谁能看懂这道裂隙后面是什么,那只能是温妮。
可是……
提夫林血脉是她的心结。
从认识她第一天起,他就看出来了。
她总是把兜帽压得很低,总是不愿站在人群中心,总是用沉默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讨厌自己身上那部分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讨厌那些让她被侧目、被怀疑、被排斥的东西。
现在,要让她主动去接触、去面对、去触碰那部分自己最厌恶的东西?
雷恩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雷恩低头。
温妮站在他身侧,兜帽下的湛蓝眼眸抬起来,正正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退缩,没有恐惧,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那种抗拒。
只有坚定。
“让我再看看。”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或许能感知到后面是什么。”
她顿了顿。
“我想帮你的忙。”
又顿了顿。
“也想帮村子的忙。”
雷恩一怔。
旋即,他嘴角微微扬起,释然。
“小心。”他说,“不要勉强自己。”
温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松开攥着袖子的手,上前一步,在那道裂隙前蹲下。
闭上眼。
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片灰黑色平面的瞬间,坑底安静得只剩秋风吹过土堆的沙沙声。
坑沿上,费奇急得团团转。
他从刚才就扒着坑沿往下看,看着那道裂隙跟着温妮走,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冒出来。
他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像被人攥着拧。
很快,他就再也站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往梯子那边冲。
“村长!”黑脸大汉一把拽住他,“危险!”
“危险个屁!”
费奇甩开他的手,“爵士大人在下头给咱们村子查这玩意儿,我当村长的躲在上面看?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他顺着梯子就往下爬,动作比来时利落多了,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人。
老安迪叹了口气,把烟斗往腰里一别,也跟着往下爬。
其他几位村老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一个接一个跟上。
年轻守卫们面面相觑,最后也顺着梯子下去了。
塔夫光着脚踩在梯子上,脚趾紧紧抠着横木,一声不吭。
就是跟着。
爵士大人在为村子冒险,他们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躲在后面。
但他们没敢靠太近。
所有人都在离裂隙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围成半个圈。
安安静静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费奇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凑到雷恩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怕打扰蹲在前面的温妮:
“爵士大人,如果这东西是震动源头的话,那为什么每次震动的地方不一样?”
雷恩转头看他。
费奇搓着手,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困惑的表情:
“这玩意儿难道会跑?在地里钻来钻去?”
雷恩微微一怔,旋即望向那道裂隙,若有所思。
确实奇怪。
普通的空间裂隙,就像一道传送门,固定在那里。
和「孤誓者安息处」深处那个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去看,它都在同一个位置,不会移动,不会变化。
可眼前这个呢?
它跟随温妮的远近变大变小。
而且根据费奇的说法,震动的爆发位置,每年都不一样,甚至每次都不一样。
这显然不是普通空间裂隙能解释的。
就在这时,温妮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她收回触碰裂隙的手,转过身。
兜帽下的脸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明亮。
“它不是会跑。”
她说,“而是这片土地下面,有很多地方都有这种裂隙。”
“就像一个很大的东西,破了无数个口子,露在外面。”
费奇愣了一下:“无数个口子?”
老安迪攥紧了烟斗,声音发紧:“那每次怎么只有一个地方爆发?如果有很多,不是应该一起爆吗?”
温妮顿了顿,显然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因为爆发的那股力量,每次只够冲破一处,这是唯一的解释。”
她慢慢说,“如果把那个很大的东西比作一口倒扣的锅,锅壁上全是裂缝,我们挖到的这个,只是其中一条。”
“而锅里的气,每次只能撑破一条裂缝,它会选最薄、最撑不住的那条冲出来。”
费奇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老安迪的老脸上满是震惊,连烟斗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费奇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这爆发有什么规律吗?比如今年东边,明年西边?”
温妮摇了摇头。
“没有规律,完全是随机的。”
她说,“那股力量每次冲出来的时候,会选当时最薄的地方破开。”
“这次是这个口子,下次可能是另一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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