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路过陈冲时,他稍微驻足片刻,拍了拍陈冲的肩膀,这才走到舞台中央,接过旁边的人递来的话筒。
“啊,大家早上好啊。时候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就简单讲两句。”
一身白西装的祝胜清清嗓子,拖长嗓音道:
“我,祝氏投资集团董事、祝胜,谨代表祝氏投资集团,参加城北建设投资公司、经开区翻新项目的开工大典。在这里预祝城北建投开工大吉,顺顺利——”
他刚说到这里,台下密密麻麻的本地居民里就有人用大嗓门打断:
“顺你姥姥的腿!”
“祝氏的边角料,还董事。没见过哪个董事名下就一个武馆的,笑死个人!”
“臭祝氏混不下去的人天天在外面包工程捞油水,捞到我们北区来了!”
此起彼伏的叫嚷和怒骂掀起了又一轮抗议,垃圾往台上飞去,记者手中照相机咔哧咔哧的闪着灯。
祝胜耸耸肩,面不改色的退了一步,自有保镖帮他把东西挡下。
他对那些嘲讽谩骂充耳不闻,又自顾自的念着稿,尽是没营养的片汤话,翻来覆去的说着,也不知道意义为何。
陈冲站在左近,目光则不断的扫视着人群。
北门帮的人来了吧。
刚刚说话的有几个肯定是他们的人。
但这些都只是开胃菜而已,真正能闹事的不在这儿……
他不断看着,在扫过一片区域后,眼神突然一顿。
唰的将目光转了回来,陈冲眉头微动。
没想到竟看到了个熟人。
人群中,董娜戴着个鸭舌帽,手上举着小红旗,一副抗议者的装扮。
但她此时没有跟旁边的人一起动,只是目光紧紧的盯着陈冲,里面是惊讶、不可思议以及难过,很是复杂。
就像陈冲没想到她最近没上班,居然是参加抗议活动,董娜也没想到她抗议的就是他。
见到陈冲明显看到自己,董娜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可是她立即又抬起头来,狠狠的瞪着陈冲,眼神凶狠甚至带着怨恨,强行维持愤怒的表情中,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往下撇去。
片刻后,她还是微微瘪嘴,别过头去,用手揉了下眼睛。
见董娜不再往台上看,陈冲神情有些复杂。
他微微转头,暗自看了眼张彬。
董娜还是合胜的员工,显然在这场风波中也受了不小的波及。
然而实际上,无论是她父母的下岗,还是工厂宿舍的拆迁,和张彬真正要做的事情算起来,只不过是城门失火时的池鱼。
在上层的博弈下,普通人的命运皆是无人在乎的浮萍。
张彬曾经是关心员工的,他还试图提升过员工待遇。
但这时候的他不知道和那时候有几分区别,而他显然不会为了一两条这种小鱼而有什么顾忌,他怎么会有什么顾忌?
陈冲抬起眼睛,两眼望天。
祝胜冗长的演讲终于到了尾声,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激动道:
“……时候差不多了,现在,我宣布,仪式正式开始!”
他瘦削的脸上陡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身边的属下、政府和合作单位的人员同时鼓起掌来,后面工作人员则齐齐拉响礼炮,无数彩纸射向空中,百万响的鞭炮也被同时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广场。
就在这突然热烈起来的氛围中,有明显是北门帮的人大吼道:
“祝氏要干什么?这里都是危房!”
他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工人广场角落的一栋两层旧楼塌了一堵墙,旧楼歪斜,楼顶拉横幅的人惊叫几声,纷纷摔落。
烟尘扬起,塌墙和碎石砸到附近的十多个人,顿时惨叫连连,显然有了死伤。
记者们精神一振,纷纷朝那边举起相机。
张彬瞪眼怒斥,声音覆盖整片广场:
“北门帮!你们竟然拿普通人的命来陷害我们?你们还是人吗!”
北门帮的人还没说话,又是几声大响,广场周围好几栋危楼纷纷开始垮塌!
如同起了大地震,整个广场都震动起来,轰鸣声不绝于耳。
楼上楼下站着的人顿时被淹没在一片烟尘和碎石之中,血液和碎石一齐飞溅,地上很快弥漫起污浊的血流。
人群一片骚乱,惨呼和惊叫响彻云霄,刚刚还热烈的广场瞬间成了炼狱。
抗议的群众想要逃开,然而塌陷的那几栋楼把左右都封死了,唯一的出口却被大队的车辆堵得走都走不通。
北门帮的领头人看着除了最开始那一栋,后面的楼宇都是直接往人群中倒去,顿时张大了嘴,喃喃道:
“这、这些家伙疯了吗?”
陈冲看到这灾难般的一幕,瞳孔猛的一缩。
他第一时间找到人群中的董娜,往前踏了一步。
董娜站在广场最中央的位置,幸运的没有被塌楼砸到。
但此时娇小的她却在人群中被挤得站都站不稳,随时有被踩踏的危险。
没被砸到就好……陈冲正准备将她先带出来,忽然耳朵一动。
几声惊叫从高处传来。
高处?
陈冲瞬间转回头,见到那座水塔上的红色横幅已被丢开,在半空中缓缓的飘落。
水塔已经开始歪斜了。
最上面的几个年轻人都是立足不稳,死死的抓着塔顶边缘。
然而随着越来越歪的砖塔,他们吊在半空,支撑不住,不断有人尖叫着坠落。
庞大的水塔缓慢、笨拙而精准的倒向广场正中,非常巧合的指向人员最密集的地方。
缓慢其实只是水塔太高太大的错觉,也是所有人目睹这绝望一幕,感到时间变缓的错觉。
望着那迅速扩大的阴影,广场中的抗议群众呆若木鸡。
有反应快的想要逃跑,然而在这水泄不通的地方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少抗议者皆是拖家带口,此时只能本能的抱在一起。
丈夫用双手揽着妻儿,妻子护住孩子的头,孩子紧紧的拉着父母的手,爱让他们幻想这个时候还能救下至亲。
就连本以为置身事外的记者们都绝望了,有寥寥几人脸色惨白的举起相机,想要留下最后一张新闻照片。
在这凝滞的一瞬间中。
陈冲慢慢转头,看向祝胜,他嘴角仍然挂着奇异的微笑;
陈冲又看向张彬,他神色平静,并无表情。
所有台上的人都像是扁平的画像,无情的雕塑,对台下牲祭的遭遇无甚反应。
看得陈冲的眉头倒竖而起。
像是要冲天而起的利剑,再也按不住。
咚!
陈冲脚步重重一踏,整个舞台瞬间塌陷!
沉闷的巨响打破了这一个瞬间,他从原地消失不见。
人群之中,董娜动弹不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望着笼罩全身的阴影,她头脑一片空白,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在脑海中如幻灯片一般流淌起来。
刻苦读书,大学毕业,辛苦工作……临到这时,董娜突然发现,这二十多年虽然不是不幸福,却乏善可陈。
虽然舍不得家人,但是工作到麻木的这几年和未来可见的几十年,好像死了活了都没什么不好。
唯一有点儿不同的……董娜忽然看着最新的那些记忆,看到那个身影。
那个优秀的本来和自己没什么瓜葛的身影,突然闯入了生活之中,带来了一点点光彩。
他当然并不比自己的家人和生活重要,但是这个时刻,在面前所有黑白的幻灯片中,好像是唯一值得留恋的彩色。
头顶的水塔已经遮天蔽日,董娜却不再凝视,突然转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然而她的目光并没有找到想看的那个人,心中顿时无比失落。
默默转回头,董娜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秒,坦然的抬起头来,还顺带抬手,竖起了中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大概是大学的时候和同学说过,面对操蛋的人生,死的时候也要比个中指!
这时她便下意识的做出了这个动作,将中指比上了那个背影。
背影?
董娜突然一怔,顺着纤细的中指指尖看去,那个熟悉的、让她寻觅的背影,正高高跃起,凝停空中。
陈冲?!
不止董娜的目光。
无数仰头绝望的目光。
台上祝胜、张彬惊愕的目光。
还有咔擦咔擦亮起的闪光灯,都对准了不知何时挡在水塔下的陈冲。
时间在这一刻又停滞了。
陈冲在半空中,深深的、长长的吸了口气。
这深沉的吸气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如同有巨兽在此吐吸,广场上狂风大作!
陈冲微转身躯,侧对水塔,左手张开向前,而右拳迅速向后引到极限,亮起金光。
他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此时仰在半空,带着无与伦比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一拳,蓄到了极限。
而水塔也刚好到了面前。
陈冲骤然张目:
“破!”
他将右拳猛地推了出去,如金色的太阳,砸向水塔!
呜——
风云大作,龙吟虎啸同时响彻天际,震颤着所有人的耳膜。
陈冲金灿灿的右拳上跃起巨大的猛虎虚影,悍然扑向那水塔,他超限运转的呼吸法带起股股气流,如绕身的飞龙,同时随着巨虎虚影向前猛冲,瞬间从头至尾,击穿整座水塔!
轰!!
庞大的水塔顿时止住倾倒的势头,甚至还倒往上扬起。
下一刻,水塔骤然停顿,然后在半空中从陈冲拳锋开始,一点一点的崩解,粉碎。
呼——
一阵清风吹过。
高达数十米的庞大水塔,便在这一拳之下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第293章 浑水
今天是一个阴天,太阳被掩盖在层层灰云中,不见一丝阳光。
但浓重的阴云之下,漫天粉屑飘荡在整个工人广场的上空,粉屑上残留着金焰般的劲气光芒,像是在半空中流动的金河,照亮了整片天空。
所有人仰头望着这瑰丽而震撼的一幕,瞠目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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