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正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李长生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他认的是云家大房,不是云家族长。云正和虽然是族长,但在云家说话的分量,未必比得上大长老云正弘。
云正和是人精,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有多做纠缠。他笑了笑,拍了拍李长生的肩膀:“李家主是个明白人。老夫就不多说了。等李家册封盛典,老夫一定到场。”
两人在街口分开。
李长生看着云正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转身向城门方向走去。
夜风吹来,带着安阳郡城夜晚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街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城门外,唤出赤羽,跨上鸟背,向青岚山的方向飞去。
赤羽双翅一振,冲天而起。
安阳郡城在脚下越来越小,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夜色中。
李长生坐在赤羽背上,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青岚山轮廓,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晋升九品,圣旨最快三个月,最迟半年就能下来。
封地,落风山脉。那片绵延数千里的山野,从今天起,就是李家的了。
…
…
云霞山北麓,二长老府邸。
正堂中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雾中。云正渊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浓眉紧锁,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满是怒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心腹管事快步走进来,抱拳躬身,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安阳郡城那边传来消息,李家已经通过了司封司的审核。封地选了落风山脉,朝廷圣旨半年内下达。”
茶杯在云正渊手中“咔嚓”一声碎了。
“废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影门的人,都是废物。”
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花了上万灵石请影门的杀手,选的是外门中排名靠前的影十三,筑基巅峰的修为,刺杀过无数目标,从未失手。他以为这一趟万无一失,一个筑基三层的小辈,在影十三面前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结果呢?影十三死了,李家那个小辈活蹦乱跳地进了安阳郡城,递交了晋升申请,还选了落风山脉。
上万灵石打了水漂。
落风山脉那块封地,也打了水漂。
“下去。”云正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更压抑的怒火。
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正堂中只剩下云正渊一人。他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怒火被他压了下去,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团冰冷的、沉默的火焰。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快速盘算着下一步。
落风山脉的宝物,他原本志在必得。
那件东西若是落在孙家手里,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孙家手中拿过来。
但李家不一样。
李家那个小辈,年纪轻轻,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影十三都杀不了他,说明他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底牌。这样的对手,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
宝物的事,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云正渊听得出来——这是他最宠爱的妾室程氏。
程氏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纱衣,纱衣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里面雪白的肌肤。腰肢纤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条水蛇在水中游动。
“老爷,您又生气了。”程氏走到他面前,将青瓷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他手上的血迹,“气大伤身,您要保重身体。”
云正渊没有说话,任由她擦拭。
程氏将他的伤口包扎好,端起青瓷碗,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羹,吹了吹,送到他嘴边:“老爷,您尝尝。妾身亲手熬的。”
云正渊张开嘴,吃了。羹汤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老爷,妾身听说,李家已经抢了孙家的封地?”程氏放下碗,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轻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正渊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程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晃了晃:“云家就这么大,哪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人?”她收起传讯符,叹了口气,“老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七房那些人,靠不住。”
云正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氏继续道:“云七爷那个墙头草,大房得势的时候投靠大房,二房得势的时候又巴巴地跑回来。这样的人,用他办事,您放心吗?”
云正渊没有接话。
程氏说得没错。云七爷这个人,他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之前云家大房和二房争斗最激烈的时候,七房先是倒向大房,后来又倒向二房,来回倒了好几次。这样的人,用可以,但不能重用。
“老爷,您帮孙家张罗晋升的事,出了多少力,花了多少灵石,妾身都看在眼里。”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孙家呢?孙家那边有什么表示?他们晋升九品之后,会听您的吗?孙家那个孙老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能在青岚县立足百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程氏说得对。他帮孙家,是为了落风山脉的宝物。现在宝物拿不到了,他还帮孙家做什么?举荐名额已经帮他们找好了,功勋值的事也安排了,剩下的让孙家自己折腾去。他们能晋升就晋升,不能晋升拉倒。
“你的意思是?”
程氏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揉捏。她的手法很好,力度恰到好处,云正渊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老爷,妾身的娘家程家,虽然比不上云家,但族人听话,从不让老爷操心。”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耳边,“老爷若是愿意扶持程家,程家上下一定唯老爷马首是瞻。老爷让往东,程家绝不往西。”
云正渊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程氏的手在他肩膀上继续揉捏,柔声道:“老爷,您想想,咱们的孩子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二品灵根,天赋比族中那些所谓的‘天才’强了不知多少倍。日后他想继承云家的族长之位,母族若是太弱,怎么压得住那些旁支?”
云正渊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
孩子。
他和程氏的儿子,是他最大的底牌。这件事,整个云家只有他和程氏知道。族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更没有人知道那个儿子是二品灵根。
那孩子在出生时出现异常,他当天就秘密送走了。送到了一处秘密之地,由一个紫府期的散修抚养教导。那个散修是他年轻时的至交好友,信得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那个地方,连程氏都不行。
孩子一日不突破紫府,他就一日不让他回来。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有了这个儿子,他不需要在乎云家那些旁支怎么想,不需要在乎大长老怎么斗。等他儿子突破紫府的那一天,云家族长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程家的事,我会考虑。”云正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氏的嘴角微微上扬,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老爷英明。”
云正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程氏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给他揉着肩膀。
正堂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安神香的青烟在缓缓升腾。
…
…
翠屏山,孙家族地。
消息传到孙家时,孙正源正在议事殿中查看账目。他手中拿着一枚玉简,神识探入,正在逐条核对上个月的收支。灵石的收入、灵药的产出、族人的俸禄、修炼的消耗——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孙老祖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茶,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呼吸很均匀,但孙正源知道父亲没有睡——他端茶的手一直没有动过,茶杯中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正源的心腹族人孙平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走到孙正源面前,抱拳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族长,安阳郡城传来消息,李家已经通过了司封司的审核。封地选了落风山脉,朝廷最快三个月就能下圣旨。”
孙正源手中的玉简“啪”地掉在桌上。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铁青。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李家……”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又是李家……”
上一次,蝗灾的时候,李家抢了先机,获得了功勋值。这一次,晋升九品,李家又抢在了前面。落风山脉的封地,那么大一块地方,丰饶的资源,广阔的土地——本来应该是孙家的,全被李家抢走了。
“爹!”孙正源转过身,看着孙老祖,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老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正源,坐下。”
“爹——”
“坐下。”
孙正源咬了咬牙,坐下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孙老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李家抢了封地,是我们慢了一步。慢了一步就是慢了一步,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
“没有可是。”孙老祖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严厉,“正源,你以为爹不想赢吗?爹比你想赢。爹活了近百年,从你爷爷手中接过孙家的时候,孙家不过是个炼气小族,封地只有几百亩,灵石只有几千块。爹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将孙家带到了准九品世家的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爹比你更恨李家,比你不甘心。但恨有什么用?不甘心有什么用?你恨,你就能赢吗?你不甘心,封地就能回来吗?”
孙正源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孙老祖走回主位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正源,你要学会看长远。一时的得失,算不了什么。李家的确走在了前面,但这不代表孙家就输了。大周这么大,能晋升九品的不止李家一家。等孙家晋升了九品,封地的事还可以再争取。就算落风山脉没了,还有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你以为云家二长老扶持我们,是真的为了孙家好?他帮我们张罗举荐名额、安排功勋值,甚至连封地都替我们选好了——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孙正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爹的意思是……”
“落风山脉里有东西。云家二长老想要那件东西,但他不方便自己动手。所以他要找一个听话的、能被他控制的九品世家,替他占下那块封地,替他取那件东西。”孙老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东西到手了,孙家的死活,他会在乎吗?”
孙正源的脸色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层面。他一直以为云家二长老是真心实意地扶持孙家,虽然有所图谋,但好歹是互惠互利。没想到,在二长老眼里,孙家不过是一枚棋子。
“爹,那我们……”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孙老祖端起茶杯,发现杯中已经没水了,又放下,“云家二长老那边,该周旋的还是要周旋。他愿意给资源,我们就收着;他愿意给功勋值,我们就拿着。晋升九品的事,还是要靠他帮忙。等孙家真正晋升了九品,有了自己的封地,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孙正源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现在跟云家二长老翻脸,对孙家没有任何好处。不但不能翻脸,还要继续赔着笑脸,继续装孙子,继续当那枚棋子。
“正源,爹知道你不甘心。”孙老祖看着儿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但你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家现在得意,就让他们得意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孙正源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爹,儿子明白了。”
孙老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儿子:“这是爹让孙平从安阳郡城带回来的消息,里面有李家晋升的详细情况。你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
…
数日后,天色微亮。
李长生站在青岚城外的停兽场上,身边站着李长乐。小妹穿着一件青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腰间挂着一只储物袋,脚上蹬着一双灵蚕丝编织的短靴,干净利落。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像一只即将出笼的小鸟,浑身上下都透着兴奋。
“哥,咱们去哪?”她问。
李长生从袖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展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于家给的那张地图,灵药园遗址。在于家封地的东面,落风山脉边境。”
李长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落风山脉?那不是咱们的新封地吗?”
“嗯。”
“哥,朝廷已经批了?”李长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批了。圣旨还没下来,但封地已经定了。”李长生收起地图,从灵兽袋中唤出赤羽,“走吧,路上说。”
赤羽从灵兽袋中飞出,双翅展开足有三丈宽,青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它蹲在地上,金色的瞳孔扫了李长乐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打招呼。
李长乐摸了摸赤羽的翅膀,惊叹道:“赤羽又长大了!上次见它的时候还没这么大呢。”
“它最近突破了。”李长生跨上赤羽的背,伸手将李长乐拉上来,“坐稳了。”
赤羽双翅一振,冲天而起。
青岚城在脚下越来越小,从一座巍峨的城池变成了一块灰色的方块,又从方块变成了一个小点。云层在身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
李长乐坐在李长生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衣角,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眼中满是新奇和兴奋。
“哥,听说落风山脉纵横数千里,比安阳郡云家的封地还要大不少?”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但语气中的兴奋清晰可辨。
“嗯。”李长生点了点头,“绵延数千里,一直延伸到东荒深处。朝廷从东荒部落手中打下来的,现在那块地是李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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