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为他赢了，以为他终于打断了儒家的脊梁。
可他不知道，傅流芳今日那番话，已经在所有儒家官员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当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当法家彻底掌控朝堂，当皇帝的权术玩得越来越过火……
总有一天，大乾会自食其果。
到那时，天下大乱，法家为天下所不容，便是儒家东山再起之时。
傅流芳看透了这一点。
周延儒也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他才没有真正阻止傅流芳，只是象征性地呵斥了几句，做给皇帝看。
他们都在等。
等皇帝玩火自焚的那一天。
林岩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仿佛在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岩神色不变，微微垂首，避开皇帝的视线。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皇帝也看透了傅流芳的算计。
他知道傅流芳在赌什么。
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自信，他能掌控一切。
所以才无所畏惧。
林岩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皇帝，当真是个妙人。
聪明，自负，善于玩弄权术，却唯独忘了一件事。
天下，不是棋盘。
百姓，不是棋子。
当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时候，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盘棋上的棋子？
大宗正依旧笑眯眯地品着茶，神色从容，仿佛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可林岩知道，这位看似不问朝政的老人，也是下棋的人。
……
京都从不宵禁。
天子脚下，四海升平，哪有宵小胆敢犯事？
夜生活繁华至极，堪称天下一等人间烟火。
四条主街，宽数十丈，可容八辆马车并驾齐驱。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赵露月左手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右手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糖人，嘴里还含着一颗刚买的松子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左瞅瞅，右看看，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喜欢。
“九哥九哥！你看那个！”
她拽着赵季商的袖子，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面具的摊位。
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花鸟鱼虫、神魔鬼怪，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赵露月小跑到摊位前，拿起一张狐狸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朝赵季商吐了吐舌头：
“九哥，好看吗？”
赵季商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微微颔首：
“好看。”
赵露月又拿起一张兔子面具：“这个呢？”
“也好看。”
“那这个呢？”她又换了一张蝴蝶面具。
“都好看。”
赵露月嘟起嘴，对九哥敷衍的回答很是不满，却也懒得计较。
她挑了半天，最终选了一张画着金色凤凰的面具，戴在脸上，又拿了一张画着青龙的面具，塞到赵季商手里：
“九哥，你也戴一个！”
赵季商接过面具，低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堂堂九皇子，戴着面具招摇过市，若是被朝中御史言官看到，怕是要参他一个“失仪”之罪。
可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罢了罢了。
难得陪她出来一次，便由着她吧。
赵露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从摊位上拿起一张画着猛虎的面具，转身递给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太监：
“喏，给你也买一个。”
那太监愣了愣，连忙躬身接过，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多谢殿下。”
小太监付了银子，三人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她依旧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看到什么都要凑过去瞧一瞧，摸一摸。
赵季商就安静地跟在一旁，不紧不慢，不催不赶，还替她拿着买来的小玩意儿。
他真如先前所说，并没有限制这位十妹，任由她随意玩耍。
而那太监，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却时不时地左顾右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
突然，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看到了远处街角的阴影中，有人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太监看到那个手势，脸上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到赵露月身边，伸手朝前方一指：
“殿下，您看那边！”
赵露月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边有杂耍！”
太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几分蛊惑：
“听说是从西边来的杂耍班子！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赵露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杂耍？西域来的？”
她二话不说，拔腿就朝着人群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喊着：
“九哥，快来快来！”
赵季商看着妹妹那副兴奋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看了看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确实热闹非凡。
锣鼓声震耳欲聋，一看便知是常年走江湖卖艺的杂耍班子。
他没有多想。
京都夜市之中，杂耍班子本就常见，不足为奇。
更何况，他此刻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妹妹身上，生怕她跑得太快，磕着碰着。
三人挤进人群。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空中飞人”。
周围的看客们个个仰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赵露月挤到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绳索上那个翻飞的少年，眼中满是兴奋与惊叹。
赵季商站在她身后，微微仰头看着细丝上的表演，神色平静。
这种江湖把式，在他看来，不过是些粗浅的身法与平衡功夫，算不得什么。
不过，妹妹喜欢便好。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涌动起来。
周围的看客们纷纷往前挤，也有人掏出铜板朝场中扔去。
一时间，人群变得混乱起来。
赵露月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要抓住身旁的九哥，却发现手臂被人猛地攥住。
她低头一看，攥住她手臂的，是一只粗糙的大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力道极大，如铁钳一般紧紧箍住她的手臂。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
赵露月心中一惊，想要开口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只粗糙的大手涌入她的体内，封住了她身上的穴道。
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寻找九哥的身影。
可周围全是涌动的人头，哪里还看得见赵季商？
赵季商同样察觉到了不对。
人群涌动的瞬间，他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妹妹的手臂，却发现抓了个空。
他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四周涌动的人头，想要寻找妹妹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赵季商只觉得浑身一僵，连开口呼救都做不到。
他的意识依旧清醒，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眼睁睁地看着，涌动的人群将他与妹妹越挤越远。
杂耍班子的表演还在继续。
锣鼓声愈发急促，喝彩声愈发响亮。
没有人注意到，拥挤的人群中，两道身影悄然消失。
片刻后，杂耍班子收了场，开始收拾道具，准备转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那名领路的太监，此刻正站在街角的阴影中，看着杂耍班子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变得惊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