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满堂闻言，上前一步，率先踏入场中。
卢炯没有回头看师父师娘，也没有去看王昱和萧若影，而是深吸一口气，同样缓步踏入场中。
卫满堂眉梢一扬，似乎感觉卢炯有些不一样，但细细观察，却又没有发现。
“卢炯。”
“卫满堂。”
“今日一战，就是你我最后一战了。”
“未必。”
卫满堂轻哼一声，也不废话，而是身形疾掠，骤然拔刀。
“呛——”
长刀出鞘的声音压住了山顶劲风，卢炯仿佛看到一道斩天断地的刀气，向着自己猛劈而来。
“喝！”
卢炯大喝一声，反手拔刀，一招芙蓉拒霜，绵绵密密，层层叠叠的刀网便铺展开来，刀网锋芒内敛，只有银光闪烁，似乎还随着山风轻微荡漾。
卫满堂不管不顾，手中长刀似乎没有变化，依然一斩直下。
但卢炯看的很清楚，卫满堂这一刀看似没有变化，其实却轻微偏转了三次，暗藏了三个后招。
虽然变化不多，但几乎堵死了自己的大部分变化，剩下的就算有机可乘，但对方也有足够的时间再去应对。
这就是刀皇的刀法：《天地一刀斩》。
威猛霸道、气势凌人，变化极少但也够用，全靠以力压人。
虞轻侯在旁边给几人介绍，“不是变化极少，而是他算尽了变化，最后化繁为简，只靠少数的几种变化后招就足以应付大部分情况，可以将全部心力放到进攻上。”
十二路花神刀是天下最繁复华丽的刀法，天地一刀斩却是岳东梧算尽变化后的极简刀法。
听起来貌似是由繁入简境界更高，但繁之至极可也不是容易达到的，虞轻侯显然在这条路上走的极远，走到了另一个极致。
岳东梧和李竹的目光都忍不住瞥了王昱和萧若影一眼。
虽然虞轻侯为人谦逊，性格温和，但也不是谁都够资格让他亲自解释的。
“叮——”
看似是一声碰撞，其实卢炯和卫满堂的刀已经交击了九次。
卫满堂进，再次斩出一刀，带着王者霸气，天地威压。
卢炯退，再斩出芙蓉拒霜，但与上次的刀网又有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非常稳，稳到几乎只守不攻。
片刻之间，两人便交手十招。
卫满堂的确比一年之前强很多，也许是和李竹多次交手，他的战斗经验再次丰富，刀势威猛，越来越烈，越来越有岳东梧那种一刀斩破天地的气势。
而卢炯却来来回回的就是那一招芙蓉拒霜，虽然每一次都有变化，但每一次又都没有变化。
下一刻，卫满堂一刀斩出，卢炯还是那一招芙蓉拒霜，但就在将卫满堂刀气消磨到一半的时候，卢炯却骤然变招，一朵金菊突然绽放。
毫无预兆，卢炯中途变招，金菊秋月横空。
卫满堂急忙回刀格挡，却不防卢炯挥到一半又突然一停，再次变为芙蓉拒霜。
卫满堂满头问号，不明白卢炯什么意思。
但其实只有卢炯知道，他就是单纯看卫满堂这一招似有懈怠，于是临时变招，然后又看到卫满堂反应及时，后招犀利，于是立刻又变回芙蓉拒霜。
“叮叮叮——”
一连串的双刀交击，卢炯和卫满堂几乎已经拆了近百招。
卢炯当然没有一直中芙蓉拒霜，但也几乎是稳守不攻，没有给卫满堂丝毫机会。
说是几乎，是因为卢炯还是攻了三招，另外还有七招攻到一半就停了。
但仅仅是这三招，卫满堂几乎每一招都心惊肉跳，费尽千辛万苦才抵挡下来，不得不将更多心力放在卢炯这种未知的变招上。
因为卢炯的变招，每一次都出其不意，与他之前的战斗风格完全不同。
毫无预兆，变化极速。
但在这三招之外，卢炯又都全心防御，不虑进攻，即便卫满堂逼他强上一些，但也没办法破开花神刀的防御。
如此一来，卫满堂看似占尽上风，但内力、体力、心力，其实比卢炯耗费更剧。
虞轻侯抚须微笑，萧浮梦满意点头。
对面李竹微微皱眉，岳东梧的神情更加威严了。
岳东梧何等样人，立刻就看出了卢炯的变化极其契合他的性格，稳健防守，骤然暴起，看似是脱离了花神刀的华丽和飘逸，但却更适合他自己。
“卢炯找到了自己的路。”李竹点评道。
虽然找到路不意味着立刻功力大进，也不意味着以后能突破宗师，但战力大增，进步迅速，以后达到先天巅峰的可能却大大增加。
也就是说，卢炯以后保守也能达到普通大派掌门的境界。
而找到自己道路的卢炯，已经圆润如意，刀法挥洒自如，虽然功力比卫满堂稍逊，但百招过后却已经后来居上了。
岳东梧依然沉默不语，但他知道卫满堂已经败了。
果然，卢炯在稳健防守的情况下不时抽冷子来两刀，变化多端，迅猛犀利，卫满堂终于在两百招后躲闪不及，被他在胳膊上开了一道口子。
卢炯一招寒梅吐蕊逼退卫满堂，收刀入鞘，“承让！”
卫满堂脸色极为难看，虽然以前也输给过卢炯，但这次势在必得的一战失败，还是让他几乎破了道心。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卫满堂沉声道，“明年再战，我定能胜你！”
卢炯点头，“我等你。”
卫满堂回身，低头说道，“师父，我……”
岳东梧摆摆手，淡淡的道，“卢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你明年今日时若还是找不到，依然不会是他对手。”
卫满堂眉梢一扬，“我一定能找到！”
岳东梧这才满意点头。
而就在卢炯满面欣喜的返回时，李竹突然站了出来。
“虞前辈，如今天下纷乱，但晋朝并无失德，若是如顺天军为民请命，不得不反也就罢了，白阳萧氏为一己之私，起兵作乱，滥造杀孽，不得天心，失德失望。”
李竹迈步而来，气势渐盛，“萧浮生乃是虞前辈的亲人，萧浮生依仗前辈之威，胡作非为，掀起战火，惹得江汉道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这其中也有前辈的一份业力。”
“虞前辈。”李竹沉声问道，“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
第三百三十三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竹身上，就连岳东梧都不例外。
虞轻侯看向李竹，似乎想要看到他的心底。
如今天下举旗起兵的势力多了，从最开始的顺天军和红莲教，到后来的长生军和四海盟，大年初一时镇南王暴起，成为第五支叛军。
五路大军分别在望海道、河南道、江汉道、江南道、广南道起兵，半壁江山燃起烽火。
这里面最弱的应该是顺天军，据说只有顺天王达到了先天境界，两大军师，四大将军都是后天境界，而且顺天军距离京畿道还最近，按理来说应该迅速被剿灭。
但因为京畿权贵欺压太过，又因为征北收缴太甚，河南道民生艰难，顺天军起兵后开仓放粮，惩治贪官污吏，打出“顺天应人”的旗号，深得民心，因此虽然有这么多不利因素，但还是与朝廷打的有来有回。
除此之外，红莲教红莲世尊背后站着朝阳宫，长生军萧浮生背后站在夭采山庄和虞轻侯，四海盟江四海背后站着江南世家，镇南王虽然合作者未知，但是军力最强。
但明面上看，不论他们背后的势力，而是只论高手，那么其实是长生军最强，因为虞轻侯是天下两柄名刀之一，站在武林最巅峰的高手。
王昱知道虞轻侯不会为长生军出手，外人可不知道，严格来说，长生军对标的应该是有呼延赤和檀古斯站台的匈奴和鲜卑，乃是天下最顶尖的势力。
因此李竹想要指责叛军不该造反乱造杀孽，无论如何不应该在第一个找上虞轻侯。
这不是开局直接打BOSS吗？
但李竹并无畏惧，“太祖建立大晋不过四十余年，先帝征北虽然靡费甚巨，但也是为中原消除边患，只是各地官员贪腐成风，这才激起西南苗变。”
“但无论如何，天下大体平稳，还不至于走到改朝换代的地步。”
李竹道，“可惜红莲教野心勃勃，率先造反，割据望海道大部，导致河南道盘剥更甚，激起了顺天军起义。
于是四海盟坐断东南，据江自守，长生军趁机举旗，意图再当一次皇族，最后被吴奇元看到了机会，差点便要席卷江南。”
“本来天下还能平静百年，百姓安居乐业，平安一生，但各路野心家趁势而起，却让这天下风雨飘摇，百姓死伤无数。
虞前辈，你本可阻拦萧浮生，吴奇元看不到机会也不会造反，如今江汉广南、川西川南的百姓死伤无数，血流漂橹。”
李竹沉声道，“面对这一切，你难道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虞轻侯神情淡然，并没有被李竹影响，但作为三仙双姝之一，虞轻侯也给了他足够的尊重，“你是河南道人，你见过顺天王了？”
李竹点头，“顺天王承诺，若是朝廷能够惩治贪官，安抚百姓，赦免顺天军将士，顺天王愿意接受招安。”
李竹继续道，“四海盟只为防止红莲教南下，虽有私心，但无勇力，只要朝廷天兵一至，他自然投降。
若是虞前辈能劝萧浮生息兵罢战，与东南军合力，刚刚经历大败的吴奇元绝不是对手，如此江南可定，白阳萧家也可立下大功，如此岂不一举两得？”
虞轻侯失笑，“你是朝廷的人？你能代表朝廷？”
李竹摇头，“我不是朝廷的人，我只是不忍见天下战火纷纷，百姓枉死，而且当今陛下一向励精图治，惩治贪官污吏，若长生军愿降，陛下绝无不受之理。”
虞轻侯道，“你既不是朝廷的人，就不要管朝廷的事，天下大势不可挡，并非一人一事可决，你读了这么多书，该当明白这个道理。”
李竹叹了口气，他猜到了自己无法说动虞轻侯，但事实真的发生，也让他殊为遗憾。
天下大势的确不可挡，但萧浮生显然没有王者之相，既然如此，江汉道的百姓死伤就是他所造的杀孽，虞轻侯就有连带责任！
于是李竹淡淡的道，“四平府书生李竹，想向刀君讨教几招。”
虞轻侯神情依旧不变，但卢炯的神情却变了。
自家师父何等身份，五剑双刀之一，站在武林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而李竹虽然在近一年间声名鹊起，但终究还是小辈。
三仙双姝中如今名声最大的乃是方少白，但他在益西多吉和柳随风的约斗之中也只能靠边站。
李竹挑战虞轻侯，本就是对虞轻侯不敬！
若是虞轻侯轻松取胜还好，但只要李竹多撑一些招数，那几乎就是踩着虞轻侯上位！
李竹敢向虞轻侯挑战，那就说明他有一定把握，而作为三仙双姝之一，卢炯见过芊芊的武功，他不敢肯定李竹究竟有多厉害。
他虽然相信虞轻侯的武功，但身为弟子，又怎能让师父冒险？
所以卢炯上前一步，“我来！”
虞轻侯摆摆手，“炯儿退下。”
卢炯虽然找到了自己的路，但他与三仙双姝之间的差距足有三个柳无尘，绝不是李竹的对手。
若是他被李竹几招击败，丢人的还是虞轻侯。
虞轻侯看向李竹，准备出手。
但就在此时，王昱说话了，“胡说八道。”
“历代中原王朝面对草原，都是有了完全把握才会出征，一战功成，定鼎边疆数十年甚至近百年的安稳。”
王昱道，“先帝北征草原不胜，耗时甚久，且北地数道因为后勤之事元气大伤，其实大晋的气数便已经由盛转衰。
若是他能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天下说不定还能安稳数十年，可惜他能力有限，管不住各地的贪官污吏。”
“对外征战失败，对内治理不善，如果两者只有其一，还能勉力支持，但两者兼具，导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野心家看到机会，浑水摸鱼，如此一来，天下燃起战火，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王昱笑道，“这一切都是大晋朝廷搞出来的，如果这都不算失德，那什么算是失德？”
“好！”卢炯和萧若影纷纷鼓掌叫好。
“顺天军是不得不反，红莲教是野心勃勃。”
王昱继续道，“若是天下安定，百姓有衣有食，顺天军压根就不会存在，红莲教更是反手就会被覆灭，但他们已经造反两年却越打越强。
这说明什么？顺天军的存在，说明民心已经不在朝廷一方，而红莲教的存在，则说明朝廷的实力也已经下降到无法镇压天下。”
“不得民心。”王昱摊开左手，然后又摊开右手，“手中没刀。”
王昱看向李竹，“这样的朝廷，你觉得还能维持多久？”
李竹摇头，“天下只有一支顺天军，各地百姓大多还能生活，江汉、江南更是鱼米之乡，百姓衣食无忧，如何不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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