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艾恩葛朗特，第九十九层。
“吼——！”
伴随着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龙形骸骨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散的数据碎片。
浑身浴血的“血盟骑士团”团长亚克拄着断了一半的阔剑，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身后，是仅存的不到三百名攻略组玩家，人人带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在他们前方，通往第一百层的猩红色传送门，正缓缓旋转，那是通往终点的致命考验。
赛博坦主控室内，艾伦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报告指挥官，第九十五至九十九层首领AI强度已按照预设方案，平均下调17.3%。】
【攻略组抵达最终区域的时间，与预估时间线相近。】
【现实侧剩余两天缓冲，足够完成最后的数据采集。】
艾伦轻轻挥手，将光幕中的画面放大，他亲手导演的这场宏大“死亡行军”，终点被他精准地卡在了最后关头。
对外界，是五百一十七万人生死一线的二十八天。
对他，是收获了足以改写生命形态的完整技术闭环的二十八天。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
游戏世界内，两天后。
攻略组休整完毕，三百名残存的勇士，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踏入了那扇猩红色的传送门。
他们是五百多万人的最后希望，每一个人都做好了与最终魔王同归于尽的准备。
光芒散去，预想中炼狱般的场景并未出现。
眼前是一座宏伟、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宫殿。
穹顶之上，流光如星河运转，地面则由一整块巨大的暗红色晶体铺就，光滑如镜。
宫殿中央，没有恐怖的魔王，没有咆哮的巨兽，只有一座百米之高的黑色镜面方尖碑，静静矗立。
它仿佛亘古便存在于此，沉默地倒映着每一个闯入者的身影。
众人面面相觑，握紧了武器，警惕地靠近。
当亚克踏入方尖碑百米范围的瞬间，系统提示便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欢迎来到最终之地，红玉宫。】
【最终试炼开启——战胜自己。】
【第一个击败‘镜像’之人，即为游戏通关者。】
死寂。
长达数秒的死寂之后，是劫后余生般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战胜……自己？”
一名法师喃喃自语，随即爆发出大笑，“就这？竟然……如此简单？”
“天哪！我还以为会是灭世古龙之类的东西！”
“这是韦斯伦阁下留给我们的仁慈啊！”
亚克高举起手中的传奇长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给了我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一个我们能赢的机会！”
“韦斯伦阁下万岁！”
“我们能回家了！”
欢呼声响彻空旷的宫殿。
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血腥屠杀、目睹了无数同伴在Boss战中“永久消失”后，这个堪称“福利”的最终关卡，让所有人的精神压力瞬间释放。
与自己对战？
那胜率至少是五五开！不，绝对不止！谁还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他们是为了解救五百万人而战的英雄，这份信念，就是最强的武器！
只要有一个人能打赢自己，这个任务就算通关了！
士气，空前高涨。
就在此时，中央的方尖碑发出一阵嗡鸣，数百道光芒从碑体射出，笼罩了每一个人。
下一秒，天旋地转。
当亚克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由白色光芒构成的独立空间。
而在他对面十米处，一个身影正在由数据流迅速凝聚。
一模一样的血色骑士铠，一模一样的阔剑，一模一样的伤痕与血迹，甚至连眼神中那份决绝与疲惫，都分毫不差。
另一个“亚克”，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来吧。”亚克低喝一声，率先突进。
战斗，瞬间爆发。
刚一交锋，他就察觉到不对。
镜像的格挡角度与他完全一致——这不是模仿，这是同步！
他下意识想用的虚晃，对方已经提前侧移。
他惯用的第三招接第七招的连段，镜像在他起手的瞬间就摆出了对应的破解姿态。
三十招过去，亚克一剑未中。
冷汗从后颈滑下。
对面这个东西……难道真能读得到他的念头？
他想右切，镜像同时右切。
他想后撤拉距离，镜像也在后撤。两个人如同面对一面延迟为零的镜子。
第四十二号房间。
一名叫格雷的盾卫与自己的镜像僵持到了第七分钟。
他使出一记假动作——故意露出右肋破绽，引诱对方刺来。
镜像完全没有上当，它用格雷再熟悉不过的动作躲开了攻击，嘴里还念叨着一句话。
“玛莎……保佑我，给我力量。”
格雷瞬间汗毛直竖。
玛莎。
那是他三岁女儿的名字。
他从未在游戏里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你……”格雷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知道这个？”
让他亡魂皆冒的是，镜像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与他此刻一模一样的、极致的惊愕与恐惧。
它看着格雷，同样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在说什么……那是我的女儿。”
---
赛博坦之中，艾伦平静地注视着光幕上数百组同步进行的“自我对决”。
【报告指挥官，“自我备份”实验已全面启动。】
贾维斯的声音响起。
【正在记录‘自我’与‘备份’在求生欲驱动下产生的逻辑冲突数据。】
【已有部分玩家意识到了“克隆体”的真相，捕捉到73例‘记忆归属权’认知混乱现象，12例‘自我存在性’逻辑动摇。数据模型正在高速迭代。】
这是艾伦最后一个实验，玩家遇到的“克隆体”，是真正意义上的克隆体——一个从灵魂层面完美复制的备份。
对决的胜者，才能回归躯体。
从艾伦的角度看，每一组都是两个完全相同的人，谁赢都一样。
当一个灵魂被完美复制，原初体和备份体在数据层面已无差别。
但对于正在对战的两人而言，两个人同时认为自己是本体，会放任对手回去占据自己的身体吗？
两个完全相同的意识，拥有相同的记忆，相同的人格，相同的执念。
当它们被置于一个“你死我活”的囚笼中，为了争夺唯一的“生存权”时，会碰撞出怎样璀璨的火花？
谁是本体？谁是备份？
当两者都坚信自己是“真”的时候，这个定义，又由谁来下？
“继续记录。”
“这才是最宝贵的‘人性’边界数据。”
他看着那些为了证明自己是“真”而拼尽全力的玩家。
他们根本不知道，从备份生成的那一刻起，“真假”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如果有一天，我也面临同样的境地。”艾伦注视着光幕上血肉横飞的自我残杀，“原初的艾伦和备份的艾伦，谁有资格按下那个删除键？”
游戏中，亚克的战斗也陷入了僵局。
他和他的镜像，就像两头一模一样的困兽，疯狂地撕咬着对方，却只能在彼此身上留下相同的伤口。
第479章 通关，我杀死了我？
锵！
剑锋交错。
火星在纯白的空间中炸开，每一次碰撞，都让亚克的手臂传来一阵跟要断了似的剧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对面的“镜像”，根本不止是复制了他的招式和力量。
当他准备发动佯攻，以左肩的破绽引诱对方时，那个“亚克”竟然用完全相同的姿势，也露出了左肩的破绽。
两个一模一样的陷阱，同时摆在了彼此面前。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诡异的双人舞。
他想的，就是对方要做的。他预判的，就是对方的预判。
冷汗浸透了骑士铠下的内衬。
“这个东西……能读我的思维。”×2
不，比那更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体力的消耗是同步的，就连受伤的位置也极其相似。
这样下去，唯一的结局就是两人同时力竭倒下。
同归于尽？
不！
他不能死在这里！外面还有五百多万人等着他去开启回家的门！
一个疯狂、狠厉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同时在两个大脑中炸响。
用一个无法防御的破绽，换取一次必中的攻击！
以命换命！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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