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随着上课时间临近，陆陆续续又有几名学徒走进教室。
终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学者。
他没有头发，光亮的头顶在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完全被一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复杂机械臂所取代。
机械臂上布满了精密的齿轮、活塞和能量导管，五根金属手指灵活地活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机括声。
他就是墨瑟·铁星。
他一走进教室，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敬畏。
墨瑟·铁星走到讲台前，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艾伦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他讲的高级学徒的专业课《构装体基础》，艾伦还没拿到课本，听起来很吃力，但他都用Dseek记录了下来。
这节课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墨瑟宣布下课时，大部分学徒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意犹未尽的表情。
前排的几名学徒立刻围了上去，试图请教几个问题，但墨瑟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看参考书目，便转身准备离开。
就是现在。
艾伦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向讲台。
他的举动再次吸引了所有还没离开的学徒的注意。
他们看到这个陌生的面孔，径直走向即将离开的墨瑟导师，都停下了脚步，准备看一场好戏。
“墨瑟导师。”艾伦在他身后开口。
墨瑟·铁星停下脚步，魁梧的身躯转过来。
他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终于正视着艾伦。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像高精度的扫描仪，分析着这个胆敢在他课后拦住他的陌生学徒的结构与材质。
“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金属胸腔里共鸣出来的，不带任何起伏。
周围尚未离开的学徒们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的视线在艾伦和墨瑟之间来回移动。
在锻炉黑塔，墨瑟导师的耐心是出了名的稀缺资源，而向他搭话的勇气，往往与被无情驳斥的概率成正比。
艾伦没有解释，他只是将那封由莱西亚·埃利斯亲手制作的水晶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信笺上的银色巫师印记证明了它的分量。
墨瑟的目光从艾伦脸上移到信笺上，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接了过去。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笺连同里面附带的艾伦的成绩单抽了出来。
那张记录着一连串“满分”的成绩单，在其他地方或许会引起惊叹，但在墨瑟眼中，似乎只是一份合格的零件规格说明书。
他看完了，没有评价，只是将信笺和成绩单叠好，递还给艾伦。
“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朝教室外走去。
他那条黄铜机械臂在行走时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机括声，与他的靴子踏在地面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留下满教室错愕的学徒。
他们预想中的斥责或无视都没有发生。
墨瑟导师竟然带着这个新生走了。
这个结果比任何戏剧性的冲突都更让人意外。
艾伦收好信笺，沉默地跟在墨瑟身后。
他与导师之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既表示尊重又不会显得疏远的最佳社交距离。
锻炉黑塔通道里，没有典雅的挂毯和漂浮的烛火，只看到墙壁上面裸露着大量粗壮的金属管道和能量线路。
管道表面凝结着白霜，散发着丝丝寒气，而旁边的能量线路则灼热通红，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蒸腾的热量。
冷与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体系在这条通道里并行不悖，被更高级的规则约束着。
墨瑟一言不发，只是在前面领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复杂的圆形炼金法阵。
墨瑟将他的机械左臂按在法阵中央，法阵的光芒从红色转为幽蓝色，无数精密的齿轮在门内转动，发出沉闷的解锁声。
大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这里是墨瑟的办公室，或者说，更像一个私人高阶工坊。
房间巨大，挑高足有五米。
没有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墙壁大小的工具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数不清的零件、模具和专用工具。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三维立体模型，那是一个正在建造中的大型魔像，无数光点在模型上闪烁，模拟着能量流动和结构。
桌子上堆满了图纸、金属零件和几台正在运作的分析仪器。
“坐。”
墨瑟指了指一张由一整块金属切割而成的椅子，自己随手关闭了魔像的模型。
艾伦坐下，背脊挺直，椅面冰凉而坚硬。
墨瑟转过身，靠在控制台上，那条机械臂随意地搭在一边。
“莱西亚的信，加上这份成绩单，证明你具备了学习知识的基础能力。但这不代表你理解知识。”
他停顿了一下，审视着艾伦：“你选择了宏构支配系。告诉我，这个学派的核心是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也是第一个考验。
“是‘系统’。”
艾伦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宏构支配系的核心，不是创造强大的个体，而是构建一个能够自我维持、自我调节、并能实现特定目标的‘系统’。无论是流水线工厂、魔像军团，还是一座浮空城，其本质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巫师是这个系统的设计者和最高权限的管理者。”
墨瑟的表情没有变化。
艾伦继续说道：“单个构装体再强大，也只是一个点，而宏构支配，追求的是将无数个点，通过最优化的结构连接成线，再由线编织成面。”
这个‘面’，就是我们定义的‘系统’，它的力量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指数级的增长，它的强大，来源于标准、结构和流程。”
他没有引用任何巫师世界的典籍，完全是用自己的语言，一种近乎于地球现代工业和系统论的思维方式，来阐述这个流派。
墨瑟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仪器发出的轻微蜂鸣。
“有点意思。”他终于开口，评价简洁得近乎吝啬，“看来你不是只知道死记硬背，对所学知识的理解，比前几个来我这里的蠢货要深刻。”
第47章 量产？？
墨瑟导师直起身子，那条机械臂发出细微的机括声，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艾伦完全笼罩。
“理念，是高塔的地基。而要让高塔矗立，还需要知识和资源。”
墨瑟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金属胸腔的共鸣感愈发明显，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熔炉深处锻打而出：
“听好了，学徒。第一，我的进阶冥想法——《万机共鸣》，价格，一千五百枚低级魔石，这是知识的标价。”
“第二，锻炉黑塔的专业课程学费，以及使用高塔公共设施和基础资源的许可。每年两千枚低级魔石。”
“第三，未来晋升正式巫师，你需要从我这里购买三个核心巫术模型，每一门，八百魔石。”
“第四，一个能让你制作魔像的初级炼金实验室，基础配置，每年两千魔石。”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被他毫无停顿地砸了出来，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枚呼啸的炮弹。
他用那只机械手臂，隔空点了点艾伦：
“你所选择的宏构支配学派，是一个用魔石铺路的无底洞。没有世代传承的巫师家族为你提供支持，没有庞大的组织为你进行投资，你甚至连组装一个最劣质的炼金傀儡所需的标准配件都凑不齐，更别提你口中那个宏伟的‘系统’。”
墨瑟的目光陡然锐利，仿佛要将艾伦的灵魂从身体里剖出来分析。
“我这里不收穷鬼，更不提供贷款。现在，告诉我，艾伦·韦斯伦，你对这些高昂到足以让大部分学徒绝望的费用，有所准备吗？”
巨大的办公室里，所有仪器的蜂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空气凝固成一块坚硬的水晶，将艾伦封在其中。
这是一个比任何巫术对决都更直接、更残酷的门槛。
天赋、理念、智慧……在赤裸裸的魔石数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锻炉黑塔，在宏构支配系，没有资源，就寸步难行。
艾伦的脑中，DSeek为他进行财务状况分析:
【现有资产：6050低级魔石。】
【已知必要支出：冥想法1500，第一年学费2000，配置初级炼金实验室2000，合计5500低级魔石。】
【剩余资产：550低级魔石。平均月收入：900魔石】
【风险评估：每月剩余资产勉强支撑高级学徒阶段的常规研究消耗及生活开支，财务风险评级：中等。】
【建议：激活与‘位面勘探与开发协会’的中期投资协议，以应对额外支出。】
【结论：财务问题可解决。当前核心任务是展现自身价值，稳固导师关系，从而触发投资协议。】
整个分析过程不到一秒。
艾伦抬起头，迎向墨瑟·铁星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或为难，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墨瑟导师，我理解您的意思。”
他说道，“资源是实现宏构支配系的燃料，而不是需要跨越的障碍，如果一个学徒在入门时就被资源问题困住，那他本身就不具备成为宏构支配系巫师的资格，因为‘资源调度’本身就是这个学派最基础的一环。”
他没有直接回答自己有没有钱，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学派理念的高度。
这既是回答，也是一种宣言。
“至于我是否做好了准备，”
艾伦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这里，就不是为了‘考虑’这些问题，而是为了‘解决’它们。请您告知我支付费用的流程。”
墨瑟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足足几秒。
他那张严肃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只一直搭在控制台上的机械臂，缓缓收了回来。
“看来你的资产状况，比我预想的要好。”
墨瑟的声音里那股压迫感消退了些许，“那么，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墨瑟的声音变得低沉：“以你的天赋，选择任何一个主流的巫术学派，百年之内，你或许就能触碰到凡人的极限，拥有媲美神明的伟力，而且花费远低于此。告诉我，艾伦·韦斯伦，为什么选择最昂贵、最繁琐、也最看不到短期回报的道路？”
“神明？”
艾伦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古老而过时的概念。
他轻轻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工坊中无数闪烁的仪器光点，那细碎的光芒汇聚在他的瞳孔深处，构成一片深邃而有序的星海。
“我从不想成为神明。”
他抬眼，直视着墨瑟，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要在我的工坊里，量产神明。”
所有仪器的嗡鸣声仿佛在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艾伦这句话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我喜欢这个答案！”
低沉的笑声先是从墨瑟的金属胸腔里发出，带着齿轮磨合般的沉闷摩擦声，随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阵震动整个房间的大笑。
他那张严肃得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笑容，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僵硬。
他闭上眼停顿了片刻，像是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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