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猿激动得鬃毛炸裂,在内宇宙中擂响极道战鼓,三千万神将齐刷刷列阵于天宫之外,杀气冲霄,震碎了虚无边缘刚刚凝出的几片混沌碎屑。
苏辰只摆了摆手。
“都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可那是十八境创世主的言出法随,三千万神将无人敢违逆,齐刷刷跪伏片刻后如潮水般退入内宇宙深处。
浑天魔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苏辰站在天宫边缘的背影
——青袍在虚无中猎猎作响,却再无半点极光缭绕,再无丝毫源火焚燃。
只是一件寻常青衣,像一个远行之人最后回望来路。
苏辰迈出了一步。
一步之后,极道天宫、长生内宇宙、诸天万界一切维度坐标,尽皆甩在身后。
他没有撕裂虚空,没有激发极光,只是像凡人赶路一般,一步一步地、缓缓地,朝着那片绝对的虚无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
虚无之中没有距离,没有时间,只有一种比寂静更深的东西,像一层压在灵魂上的厚厚灰烬。
他只是走着,心里翻涌着那个灰濛濛午后的雨丝,翻涌着冷咖啡的苦,翻涌着地铁进站时从隧道深处卷来的那股夹着铁锈和尘土的风。
直到他看见了一条河。
那条河横亘在虚无之中,河面平如古镜,没有波光,没有倒影。
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片比虚无更浓更厚的模糊,像孕育着一切、又吞噬着一切的原始混沌。
河边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者。
灰白长袍陈旧如上古残简,手里握着一根极细极长的竹竿,鱼线垂入河面之下,没入无尽的寂静。
身旁放着一只竹编鱼篓,篓口空空,像是从未装过任何东西。
苏辰停步。
他动用十八境创世魔瞳望去
——那老者身上毫无修为气息,没有法则波动,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若有若无,像画在虚空中的一笔淡墨。
可苏辰知道,他就在那里。
真实地、不可否认地在那里。
苏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很久。
老者静静地垂着竿,鱼线偶尔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河底有什么在触碰饵料,却始终不咬钩。
苏辰望着那河面,忽然觉得它很像记忆中的一样东西
——那扇写字楼的落地窗。
窗外是灰濛濛的雨,窗内是白炽灯惨白的光。
“钓到了吗?“
苏辰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老者没有回头,只微微晃了晃竹竿,鱼线在河面上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钓了挺久了,“
老者的声音苍古如石,“有时候有东西咬,可一提竿,就跑了。“
“为何不换饵?“
老者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让苏辰心头微动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换过星辰碎屑,换过纪元残魂,换过因果线缠的饵团,也换过一整个宇宙坍缩成的奇点。可它们都不咬。后来老朽才明白,“
老者偏头看了苏辰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如两口枯井,可井底深处仿佛有光。
“它们咬的从来不是饵。是饵料背后的那个念头。“
苏辰沉默。
半晌,他道:
“什么念头?“
老者转回头,重新望着河面。
“你垂钓时心里的那个想头。你若想钓一条鱼,它们便不来。你若想——“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一个恰如其分的词,
“想回家了。那咬钩的,便是送你上船的东西。“
苏辰呼吸微微一窒。
“你认得我?“
老者不语,只是轻轻提竿。
鱼线自河面下缓缓升起,末端悬着一颗极小极透亮的珠子。
那珠子在虚无的微光中折射出万千彩晕,像包裹着无数世界、无数时间线、无数个可能的自己。
老者将珠子递向苏辰。
“你的饵。“
他说。
“放在这儿很久了,一直没舍得收线。“
苏辰接过。
触手温凉,像一颗被掌心捂了太久的石子。
他低头看去,珠子深处有一幅极小的画面在流转
——灰濛的天,细密的雨,写字楼的落地窗,冷掉的咖啡,白炽灯。
他的工位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凝固在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这是——“
“你当年穿过来的那条裂缝。“
老者收回竹竿,重新抛线入河。
“你走得太急,把这个念头落在了这边。后来你吃了那么多,打了那么多仗,把它越埋越深。可它一直在。你钓鱼的时候,它就在河底拽着你的线,只是你未曾发觉。“
苏辰攥紧了那颗珠子。
掌心传来一缕极细微的温热。
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种疲惫不是肉身的——
而是另一种,更深更软的。
像是走了太远的路,才发现起点一直在身后,而他从未真正离开过。
“如何回去?“
他问。
老者没有答,反而问了另一句:
“回了家,你欲何为?“
苏辰怔住。
他想了好久。
他想到了周五傍晚推着清洁车经过的阿姨,
想到了对面同事压在键盘上的披萨纸盒,
想到了地铁站台角上那个总是蹲着喂流浪猫的姑娘,
想到了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窗帘永远拉不严实,每个早晨都被对面楼的反光照醒。
他想到了那些曾经觉得琐碎、烦闷、平庸、想逃离的一切。
“我大概……“
他声音低下去,
“就想睡一觉。不用担心中途有人打上门,不用算着下一顿该吃什么神物。就只是睡一觉,然后第二天被闹钟吵醒,爬起来去挤地铁。“
老者微微颔首,像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便回去罢。你本来就该回去的。那个地方才是你的饵,这边这些——“
他抬手随意指了指那片虚无,又指了指苏辰来处的极道天宫方向,
“不过是你在等鱼咬钩的时候,随手编的网罢了。“
苏辰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颗透明珠子,画面还在流转,雨丝还在飘,地铁还在隧道深处轰隆隆地驶来。
他看见自己工位上趴着睡着的同事,看见键盘上半张披萨纸盒,看见屏幕右下角凝固的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他站起身。
将珠子贴于眉心。
一缕温热的、柔软的、裹着咖啡苦与铁锈风的气息从珠子深处涌出,像一层极薄极薄的茧将他包裹。
他闭上眼睛,身躯开始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慢慢地散开。
最后听见的,是老者坐在河边,极轻地哼着一支旧曲。
那调子太老了,老得像来自一座已经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小城。
醒来的时候,肩膀被人推了两下。
“苏辰!喂,醒醒!下班了下班了!“
眼前是刺目的白炽灯,光管嗡嗡地响着,偶尔闪一下。
视线逐渐聚焦
——电脑屏幕、键盘、半杯冷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
对面同事拎着包站在桌前,一脸莫名其妙。
“你睡死过去了?叫你半天了。走了啊,方案明天再改,急什么。“
同事摆摆手,打着哈欠走出工位区,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渐渐远去。
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苏辰没有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指甲修剪齐整,手背上没有极道魔甲的纹路,没有无色极光流转。
只是一双普通的手,掌心还压着趴睡时留下的红印。
他缓缓转头望向落地窗外。
凌晨的夜色覆着城市,高架桥偶尔驶过夜行货车,车灯拖出长长的光痕。
雨已经停了,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光,像一条暗暗的河。
一场梦。
漫长的、荒诞的、吞噬了整个界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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