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泥土的表层裂开了几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从缝隙中喷涌而出，那气味就像是将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从沼泽深处翻了出来一般，令人几欲作呕。
奥托还没来的及后退，一只腐烂的手掌便猛的从那裂缝之中探了出来。
那只手的五指已经肿胀变形，指甲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溃烂的疮口与不知名虫豸钻出的孔洞。
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的抓了几下，似乎是在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将整个手掌按在了泥土之上，用力一撑。
一颗腐烂的脑袋从泥土之中弹了出来。
那是一张曾经属于人类的面孔。
至少轮廓上是这样。
但除此之外，它与人类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像是一块在水中浸泡了太久的死肉，处处都是溃烂与剥落的痕迹。
它的嘴唇完全腐烂殆尽，露出口腔内部两排密密麻麻的獠牙。
那绝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牙齿，每一颗都尖锐而细长，像是将几十根骨针镶嵌在了牙床之中，参差不齐的向外呲着，牙缝之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丝与不明的肉屑。
它的眼眶深陷，眼窝之中两点猩红的光芒正贪婪的闪烁着，那光芒浑浊而狂乱，像是一只被囚禁在腐肉牢笼中的野兽正在向外窥探。
当那两点红光扫过尤弥尔与奥托的时候，从它那已经烂的只剩下一个黑洞的鼻腔之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显然，这就是食尸鬼了。
见状，尤弥尔只是微微一笑，非但没有因为眼前这副骇人的景象而露出丝毫惊惧或厌恶，反而像是解出了一道难题的学者那样，发出了心满意足的感叹。
她的语气轻快而愉悦，与周遭阴森可怖的氛围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看来我寻找的方向没错。”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的推理过程进行最后的确认，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温和而耐心的姿态看向身旁的奥托。
“你看，这就是食尸鬼了。
虽然它们拥有人形，却早已是非人之物。
它们的本质更接近于被邪术扭曲的野兽，而非拥有灵魂的生灵。”
她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关照。
“所以，我们下手的时候不用担心，尽管处决它们即可。”
就在尤弥尔授课之际，黑暗中，传出了一阵黏腻的嘶笑声。
那笑声很难听，就像是有人将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然后试图发出声音时产生的效果。
潮湿、黏稠、令人极度不悦，仿佛每一声笑都沾染着腐败的唾液与恶毒的欢愉。
与此同时，四道巨大的黑影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同时扑了出来。
那是另外四只食尸鬼，它们的体型比那只刚从泥土中探出脑袋的同伙更加庞大，每一只的身高都达到了近乎两米。
干枯却结实的肌肉在腐烂的皮肤下如蛇般扭动，狰狞的骨刺从它们的脊椎与肩胛处穿破皮肉突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它们的身体周遭竟然窜动着暗红色的邪气。
那邪气像是某种有生命的血管网络，从它们的胸腔之中蔓延而出，缠绕着四肢，为它们本就可怖的身躯提供着邪异的扭曲力量。
而那只最开始探出头的食尸鬼，也在此刻彻底从泥土中挣了出来。
它的身形比那四只稍小一些，身上的邪气也更加暗淡，但它那喉咙之中，却发出了所有食尸鬼中唯一能够被称之为语言的声音。
尽管那声音因为声带的腐烂而变的扭曲怪异，但依稀还能分辨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以……法拉之……名……”
它的利爪如五柄淬毒的匕首一般弹出，爪尖上凝聚着暗红色的邪光，直取尤弥尔的后心。
那一爪蕴含着食尸鬼全部的爆发力与恶意，速度快的拖出了残影，空气中甚至响起了诡异的破空之声，誓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神官撕成碎片，嚼骨吸髓。
尤弥尔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
就在那只食尸鬼的利爪即将撕裂她后心的长袍前一瞬。
灯火突然暴涨。
骤然喷涌而出的火种光芒，更像是月光倾泻入深海之后，那种无声无息却能渗透一切的蔓延。
温暖而澄澈的金光如同潮水一般从尤弥尔脚底的灯火中涌出，无声的攀上一旁枯死的树干与歪斜的墓碑，将整个阴暗的角落染上了一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圣洁色调。
那光芒的速度比食尸鬼的利爪更快。
那看似柔弱无力的光潮骤然凝固，化作了万千光丝。
每一根都细若发丝，却坚固的同用月光与星光编织成的锁链，将那四具跃起的腐烂躯体，以及那只刚刚从泥土中完全脱身扑来的食尸鬼，死死的束缚在了半空之中。
血色的邪光与金色的光丝在刹那间碰撞在了一起，食尸鬼们体内蕴藏的扭曲魔力与尤弥尔所操控的神圣灯火剧烈的相互侵蚀着，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奇异声调。
那声音就像是烧红的烙铁被猛然浸入了冷水之中，又像是酸液腐蚀金属时发出的嘶鸣。
暗红色的邪气与暖金色的神光互相吞噬、互相抵消，化作大量的蒸汽升腾而起，然而那看似纤细的光丝却纹丝不动，甚至连半点火星都没有溅出来。
邪光的反抗就像是将一杯水泼向烧红的岩石，嘶吼过后，一切如故。
至于尤弥尔本人，她没有抬起头，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正在垂死挣扎的食尸鬼一眼。
只是自顾自的宣告道。
“已死之人不可惊扰生者。”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吹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从她的唇间逸出，轻柔的像是在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然而当气息触碰到提灯中那簇火焰时，异变陡生。
火焰猛的向上窜起，化作了一道高达数米的火柱，然后在空中无声的炸裂开来，分出无数道细小的暖色火种。
那些火种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与意志一般，循着各自的轨迹，轻轻巧巧的融入了那五只仍在与圣光角力的食尸鬼体内。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些食尸鬼仍然保持着挣扎的姿态，獠牙外露，利爪弯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
然而下一秒，食尸鬼们从内部亮了起来。
那光芒最初是从它们的胸腔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被点燃了。
接着，光芒开始向外蔓延，沿着邪气缠绕的血管网络扩散，顺着腐烂的肌肉纤维流淌，填充了每一处溃烂的空腔与裂缝。
那些丑陋而扭曲的躯体，在那一刻竟然呈现出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美丽的景象。
就像是被尘封多年的琉璃灯盏突然被烛火填满，暗红色的邪光与腐烂的阴影在这由内而外的光照之下逐渐消融溃散，如同积雪遇上了春日的第一缕阳光。
这个过程安静的出奇。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临死前的痉挛。
那些的腐烂皮肉，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工匠一层一层的剥离下来，露出了下面早已腐败变色的内脏。
而那些内脏也在光芒的浸润下迅速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像是由固体变成了雾气，再由雾气化为了无数的光尘。
那些光尘细密而晶莹，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它们在原地短暂的盘旋了几圈，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声的告别，然后缓缓的升腾而起，融入了夜晚清冽的星空之中。
那些嘶吼声最终消散在了两人的面前。
五只食尸鬼，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它们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只留下了一的细细密密的白皙粉末。
那些是食尸鬼体内最后一点无法被光化的杂质与残余，静静的铺满了那片曾经被腐叶覆盖的土地，像是下了一场仅存在于此处的雪。
尤弥尔看着那满地白霜般的残留物，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震撼人心的净化对她而言不过是日常功课的其中一页。
她抬起手，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那盏提灯之中的火焰再次摇曳了起来。
紧接着，一团温暖的火焰从灯芯中跃出，在半空中迅速拉长、变形，最终凝聚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火鸦。
那火鸦活灵活现，每一根羽毛都是由跃动的火光勾勒而成，它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然后展开双翅，如同一颗小小的流星般从提灯之中飞了出去。
火鸦优雅的贴着地面滑翔，在那些莹白的粉末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轻轻的落下。
在它的身体触碰到那些远离粉末的瞬间，粉末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纷纷自动飘起，融入了火鸦的体内。
火鸦一口一口的啄食着，一边啄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咕声，就像是一只正在享用美食的小鸟。
它在那些白皙的粉末之间跳跃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耐心的为尤弥尔收集着每一撮怨灵粉末。
奥托看的入了迷，连自己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是什么时候放松下来的都浑然不觉。
尤弥尔的火焰就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这种火焰与奥托自己所使用的火焰截然不同。
而尤弥尔似乎也注意到了奥托好奇的神色，便主动解释道。
“这便是女神赐予我等火种之后，所产生的神妙之处。
火种并非死物，它是一份蕴含着生命力的赐福。
它会在你的灵魂之中生根发芽，用你的信仰、你的意志、你的经历去滋养它。
而当你真正理解了它的本质之后，它便会以你所期望的方式，生长出属于你自己的形态。”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而后继续说道。
“仔细去感受你的火焰，奥托。
不要想着去操控它。
操控是拙劣的驭者才会使用的手段，是对元素与职业本质的误解。
你要做的，是与它共鸣。
将火焰当作你身体与灵魂的一部分，去理解它的呼吸，聆听它的低语。
不要将它当成死物，也不要将它视为只需要发出指令的工具，你要将它认知为某种更加鲜活的存在。”
尤弥尔只感觉自己这次的授课应该还算是成功的，至少她成功引起了眼前这位学生的兴趣
只是，在授课之余，尤弥尔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悦之事。
她眯起眼睛，视线落在了方才那只最先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的食尸鬼消失的位置上。
与其他四只食尸鬼不同，那只食尸鬼的身体并没有像它的同类那样膨胀变形到接近两米，它身上的邪气也更加稀薄暗淡，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存在。
它的血肉虽然同样溃烂，但更像是普通尸体的腐败，而非被邪术扭曲之后的产物。
这些细节在她脑中迅速的排列组合，拼凑出了答案
“刚才那只从泥土里弹出来食尸鬼显然是刚被转化的。
你注意到了吗？
它还没来的及完全蜕变成一只成熟的食尸鬼。”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变的更加锐利了几分。
“也就是说，那些食尸鬼在这里袭击人类的行为，并不只是为了进食，还有繁衍的行为。”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远处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死者的窃窃私语。
“真是肮脏啊。”
尤弥尔低声说道。
“野生状态下的食尸鬼，只有在夏季才会进行繁衍行为。
它们的繁殖本能受到季节与温度的严格限制，这大概是因为最初制造它们的血族在咒术中设置了某种限制，以防止这些造物在脱离控制之后过度泛滥，最终反噬主人。
在其他季节，野生的食尸鬼只会进行漫无目的的进食行为。
它们会袭击所有能找到的活物，将血肉啃食殆尽，但不会刻意进行转化。
因为对它们来说，转化需要消耗额外的魔力储备，而在非繁殖季节，这种消耗是不划算的。”
这种不分季节、不分时宜的转化他人的行为模式，只有一种可能性。”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提灯摇曳的火焰，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既凝重又锐利。
“只有那些血族家养的食尸鬼，才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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