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抽出了月银大盾向其中注入了月华,并将它横亘在身前。
奥托脚下猛地一沉,他借助风翼信使的效果减少了自身的体重,强行跃起,一把将惊魂未定的神官揽入怀中。
他用自己的身体和这面坚不可摧的月银大盾,为自己和泰莎铸成第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
迈卡是矮人,身体结实得如同千锤百炼的秘银精钢,即便是陨石术的恐怖余波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像样的伤痕。
但泰莎不同。
她只是一位身娇体弱的律法神官,她那纤细的骨骼与并不算强大的体魄,在这种天崩地裂般的坠击面前脆弱得如同风暴中的雏鸟。
天晓得这种高度的坠击会给她带来怎样毁灭性的影响?
不论从哪个层面考量,保护泰莎都是奥托此刻最首要的任务。
作为火种铁卫,这才他该做的事情。
而此刻的泰莎不发一言,只是死死地紧闭着双眼。
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双手如同溺水之人抓紧浮木一般,死死地扣住奥托胸前那副冰冷的月银雕花战甲。
泰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处的细微颤抖还是透露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幸运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坠落并没有持续太久。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重重地砸落在地。
月银大盾在接触地面的刹那猛地展开了一圈半透明的能量光墙。
耀眼的光芒如同水波般剧烈地荡漾开来,将那股足以震碎五脏六腑的反冲力尽数吸收、化解。
粉尘弥漫,碎石滚落,一切重归寂静。
“好了,没事了,可以起来了。”
奥托长舒一口气,他收起了依然在嗡鸣不已的月银大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泰莎依旧僵硬紧绷的肩膀。
女孩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为狼狈却无比安全的姿势被奥托护在怀里。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松开手,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却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被奥托一把扶住。
“看样子,我们似乎掉入了这工坊的底层了。”
奥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郁闷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环境与上方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金属与矿石的混合气味,阴冷、潮湿,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四周的墙壁由巨大的黑曜石方砖砌成,表面粗糙,没有经过任何打磨,透着一股蛮荒而古老的意味。
他对于这符文工坊的内部构造毫无了解,如今与同伴失散,又落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区域,一股孤立无援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似乎是因为多次使用风翼信使,其层次在奥托施展后再次提升。
【风翼信使的层次提升至LV7】
这倒是让奥托有了一份意外的收获。
而至于一旁的泰莎,情况也差不多,虽然没受伤,但对于这里的环境只是感到很是陌生。
但她毕竟是神官出身,常年在神礼学院修行,锻炼出了远超常人的记忆力。
她努力平复着依旧在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
“我,我以前听乌娜在计算星轨时偶尔提起过几句。
她说,符文工坊的内部共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用来堆积各类矿石原料的仓库。
第二层则是存放成品装备与炼金道具的地方。
至于那最核心的第三层,据说便是那位所谓的镇守者盘踞的核心熔炉。
我们可以根据一路上的环境细节来判断我们目前所处的层数。”
说实话,泰莎刚才已经被那突如其来的失重坠落景象吓坏了。
直到现在,她的双腿依旧有些发软,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但作为神官,她的职责便是引导尘世里那些迷途的羔羊,带给他们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希望。
她绝不能奥托面前失了方寸。
因此,她强迫自己迅速振作起精神,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打算和奥托一起探索出路,并与迈卡等人会合。
泰莎心中抱着一丝笃定。
虽然迈卡一旦死亡,也就表示他们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但泰莎可不觉得那个面对陨石术的恐怖余波依旧毫发无伤的健壮矮人,会因为这小小的坠落就丧命。
“迈卡那家伙,命硬得很。”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听到这话,奥托也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中对于迈卡的生命力同样有着绝对的信心。
好在灯火灵眼的持续效果还未结束,他的双眸深处燃烧着两簇微不可查的灵光,视野里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任何气息与灵性的流动都逃不过这双眼睛的洞察。
他可以一边小心地探路,一边警惕地监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
只是,在沿着深邃的甬道走了一小会儿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件令人尴尬,且愈发不安的事实。
他们目前所处的这一层,并没有预料中堆积如山的矿石。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布满灰尘的石质货架,偶尔能看到几件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武器残骸。
泰莎俯身,捡起一把被遗弃在甬道边缘的长剑。
剑身上的设计与工艺非常精湛,密密麻麻的附魔纹路雕刻得一丝不苟,在火把的照耀下,纹路本身依旧完好无损,理论上应该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强大武器。
然而,那种独属于强大武器,宛如心跳般隐隐搏动的灵性波动,却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全死了。”
泰莎用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剑身,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把剑在她手中,感觉不到丝毫的活力,就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冰冷尸体,空留着一副坚硬的外壳。
那种死寂的触感,让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不太对劲。”
奥托皱着眉头,环顾着那些同样失去灵性的货架。
“还有那些本应存放在这里的矿石或是武器吧。”
按照泰莎刚才的说法,这里应该堆积着海量的矿石原料。
但现在,那些本该蕴含着巨大能量的矿石也全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些毫无价值的碎铁残渣。
而泰莎紧握着那柄死去的长剑,眉头深锁。
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变故,才能让这些强大的武器和珍贵的矿石在同一时间,像被抽走灵魂一般,全部化为了无用的凡物?
她无法想象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但泰莎很清楚,这种极度反常的情况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小心点。”
泰莎一边低声提醒着,一边果断地举起了自己随身的锤杖。
杖头上的神圣符文开始微微发光,驱散了些许黑暗。
泰莎那一尘不染的白色圣袍下摆,此刻已经沾满了乌黑的泥泞与灰尘,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也有几缕从发冠中散落下来,略显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但现在绝不是顾及形象的时候。
如今他们身处险境,孤立无援,泰莎只觉得自己实力有限,如果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也绝对不能成为奥托的负担和累赘。
她必须打起精神才行!
就在泰莎全神贯注地检查着四周每一个阴影角落时,奥托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悄无声息地在他的视野中蔓延开来。
灯火灵眼察觉到了异样。
那缕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极淡雾气,正从甬道最深处的黑暗中,如同有生命一般,蜿蜒地飘来。
雾气中蕴含着某种令他灵魂感到战栗的不祥气息。
“跟我来。
我好像找到了方向。”
奥托说罢,当即迈开步子,沿着那青色雾气的源头,谨慎地朝着甬道深处走去。
泰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牢房。
巨大的铁质栏杆并未被打开,而是从内部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以一种粗暴而整齐的方式,齐齐地切断。
切口光滑如镜,隐隐泛着幽冷的寒光,仿佛是被不可名状的利爪划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一种陈腐的腥咸气味。
最令两人感到深入骨髓的惊讶与不适的,是牢房正中央蜷缩着的那一具存在。
“那是,尸体?”
泰莎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用极轻的声音问道。
但旋即,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用词。
尸体这个词用来描述眼前所见之物,实在是太过正常,也太过温和了。
泰莎与奥托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互相掩护着,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东西。
眼前这具遗骸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只有在最深的深海沟壑中才能见到的幽蓝色调,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某种极其精密的奇特纹路。
它本该是人类的躯干,肢体比例和基本结构都与人类男性无异。
然而在它的尾椎骨末端,却连接着一根长达覆盖着光滑角质层的细长尾巴。
尾巴的末端是新月形的骨刺,尖锐得令人胆寒,即使在死后不知多少年的今天,依然泛着冷冽的光芒。
最骇人的,还是这具尸骸的胸膛。
它被人从内部用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生生刨开,里面的骨骼与脏器被完整地抽离,只留下一副空空如也的胸腔。
心脏的位置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圈圈漆黑的组织残留,整体化为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那张同样呈现幽蓝色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解脱的复杂表情,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向黑暗的穹顶。
就在这时,奥托的意识深处,恶魔卵的提示骤然出现。
【恶魔卵表示,这是忧郁之蓝的化身遗骸,该化身已被遗弃,遗骸内残存微弱恶魔之力。】
【恶魔卵评价:不错的炼金素材,可回收利用。】
忧郁之蓝!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了奥托的脑海。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手也按在了剑柄之上。
直到确认眼前这具尸骸确实没有任何异样,没有任何要暴起伤人的迹象后,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恶魔卵似乎有些期待收获,只是紧接着补充提醒道。
【恶魔卵表示,该化身被剥离本源后,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
既然是不错的材料,那奥托自然不会客气。
作为一个务实的冒险者,他很快便调整好心态,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他从空间口袋之中取出了之前小队分发的,经过圣水浸泡的坚韧纱布,强忍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咸气味,手脚麻利地将这具怪异而沉重的尸骸包裹了起来。
纱布触碰到那幽蓝色皮肤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净化着残留的邪恶。
在完成打包后,他再次将这大号的包裹塞入了空间口袋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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