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每一次抡动铁锤,那如同树根般隆起的肌肉便会猛然贲张,汗水被剧烈的动作震飞,落在烧红的铁砧上,瞬间化作滋的一声轻响。
而那沉重无比的铁锤每一次落下,击打在逐渐成型的银白金属上时,都会溅起一圈又一圈绚烂夺目的银白色火星。
那些火星不像寻常的火星那样转瞬即逝。
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短暂的而躁动。
落在地上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活物一样跳跃翻滚着,发出细微的响动,仿佛在欢庆自己的诞生。
最终,它们围绕着铁砧,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凝结成了一片片稀碎却永恒闪耀的星辰光点。
一旁的卡尔,铁锤兄弟会最有权势的话事人之一,此刻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个不会打扰到对方的角落里,双臂抱胸,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由衷的欣赏与赞叹。
要知道,月银可是这世间最难以驾驭的几种纯金属之一。
它天生抗拒凡火的温度,只肯在源自地心深处,蕴含着大地脉动的地脉之火舔舐下,才会勉强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展现出柔软可塑的一面。
而迈卡,已经维持着这样高强度的锻造,整整数个昼夜,却没有让精度下降分毫。
他那引以为傲,编成精致发辫的长须,此刻已被高温烤得卷曲发黄,末梢甚至有些烧焦的痕迹。
那双平日里如同燃烧煤炭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浓重的血丝,眼窝深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然而,就是在这种足以拖垮任何铁匠大师的消耗下,他那双紧握铁锤的手,依旧稳得像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每一次锤击的节奏都是那么平稳,那么精确,仿佛心脏跳动一般,带着一种永恒不变的韵律,不紧不慢地锤炼着那块逐渐拥有灵魂的月银。
卡尔自问,即便在他最巅峰的时期,他也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而看着那面在火焰与锤打下逐渐成型的盾牌,卡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意。
“说真的,我原以为,铁锷锻造的那些战斧和铠甲就已经是铁锤兄弟会的巅峰了。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我想,你才是铁颚这辈子锻造出的,最好也是最完美的一件作品吧。”
他顿了顿,将早已准备好的邀请再次郑重地说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工坊中回荡:
“怎么样,迈卡?
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也充满了危险与变数。
回来吧,铁锤兄弟会需要你这样的好手来领导。
有兴趣回来担任要职吗?
任何职位,只要你开口。”
卡尔之所以会在此逗留这么久,耐着性子等待一个沉浸在创作中的铁匠,其最终目的,还是希望能说服迈卡,让他放弃那个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冒险者事业。
铁锤兄弟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
然而,此刻的迈卡,全部的感知与心力都沉浸在了眼前这件即将诞生的杰作之上,外界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那层由地火构筑的屏障之外。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卡尔的邀请,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
他只是无比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事物。
只见,在那橙金色的火焰与缭绕的烟雾之中,一面造型奇妙的盾牌正逐渐成型,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辉。
盾面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像是隆冬时节最皎洁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一片无垠的纯净雪地之上,所反射出的那种冷冽、宁静而又摄人心魄的银白。
它的弧度完美得不可思议,仿佛根本不是由锤子敲打出来的,而是从天上直接裁剪下的一弯新月。
那完美的弧线之中,仿佛蕴藏着夜空最深的秘密。
而在盾牌的中心,也是最关键的受力点上,迈卡用极其稀有的精金作为媒介,将其熔炼后,以极其细腻的笔触勾嵌在月银盾面之上,精心打造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
碎龙之刃小队的徽记。
那徽记在光线下并非静止不动,当盾牌被微微举起的瞬间,那些金色的纹路便仿佛活了过来,在冷冽的银色月光下自行流转,愤怒狰狞!
凝视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头传说中的巨龙,其撕裂一切的毁灭一击,真的被矮人用神乎其技的手段,永远地封印在了这方寸之间,只待持有者将其唤醒。
叮!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仿佛宣告结束的锤响,迈卡终于放下了手中那柄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铁锤。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擦拭额头的汗水,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如同捧起圣物一般,郑重地端起了那面尚有余温的盾牌,然后转身,迈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径直向着工坊外的方向走去。
卡尔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次开口挽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走到工坊那扇沉重橡木门的门口的瞬间,迈卡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影在背后熔炉的火光映照下,拉得又长又坚定。
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他那因为多日劳累而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如深潭的声音,给出了自己最终的答复,用以婉拒卡尔的盛情邀约。
“抱歉,伙计。”
迈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卡尔耳中。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非做不可。”
说吧,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直接抬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外界清冷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工坊内的燥热与烟尘。
这一刻,迈卡看到,碎龙之刃的小队成员们,早已在工坊外集结完毕,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到来。
戈伦已经利索地备好了马车,正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幸运硬币。
泰莎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略显虚弱的乌娜,站在奥托的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所有人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迈卡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奥托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手腕一翻,将那面倾注了他数日心血,宛如艺术品般的月银大盾,朝着奥托稳稳地甩了过去。
奥托眼神一凝,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而稳健地在空中接住了盾牌。
在月银大盾入手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面看起来颇具分量的盾牌,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得多,轻得不可思议。
那触感温润而内敛,几乎不像是在握持一件金属防具,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一片被远古法术凝固起来的的月光。
他收敛心神,将左臂穿过盾牌背面那设计精巧、贴合手臂曲线的皮质绑带,然后紧紧握住了内部的握把。
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刹那,异变陡生。
盾面之上,一层柔和而纯净的银灰色辉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温润如水,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一种安宁守护的力量。
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坚不可摧、不可撼动的气息之中。
这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持此盾者,即受月神之庇佑。
“是一件不错的防具。”
奥托将盾牌在手中翻转了几下,感受着它完美的平衡与超乎寻常的轻便,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对武器的研究并不算特别高深,更擅长以直觉和实战来评判好坏。
他知道迈卡是个实干家,不喜欢那些浮夸空洞的词藻,因此也只是用最直接朴实的语言,简单地点评了两句。
对此,迈卡毫不在意。
他只是从自己腰间空间口袋之中,摸出了一个扁平的的金属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里面那足以点燃喉咙的烈性麦酒。
或许是因为熬了太久,身体被透支得厉害,他这位嗜酒如命的年轻矮人,此刻竟然被这熟悉无比的麦酒给呛到了,弯着腰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
然而,当他直起身来时,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布满烟灰和汗水的脸上,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得意畅快的笑容,和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他伸出手,随意地拍了拍身上那些在锻造过程中冷却后,如同银色鳞片般紧紧附着在皮围裙和衣物上的月银碎屑。
那些碎屑随着他的拍打簌簌落下,在夕阳下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嘿,小子,可别小看了它!”
迈卡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充满了自豪。
“这面盾牌,可不止是轻便那么简单!
它本身就拥有着极为不俗的防御能力。
但这还不是全部!
这几天,我用地火熔炉日夜不停地淬炼,这份苦工可不是白费的。
它赋予了这面盾牌一道独属于它的防具特性!”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奥托,像是在展示一件最得意的玩具,一字一句地指点道:
“你试着,将你体内的月华之力,注入到盾牌之中去。
慢慢地,别太猛。”
听到这话,奥托立刻照办。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引动体内那股清冷而柔和的月华之力,顺着左臂的经络,缓缓地地注入到月银大盾之中。
下一刻,奇异的变化出现了!
只见那面银白色的盾牌表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荡漾起一圈圈幽蓝色的涟漪。
紧接着,它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贪婪地吸收着奥托输送来的月华能量。
随着能量的注入,那盾牌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一道长约三米、高约两米的半透明幽蓝色调的巨型光盾,如同展开的羽翼,瞬间在盾牌前方凭空展开!
这面光盾色泽如同深海,上面有无数月华流转不休,散发着足以让人心安的力量。
它的范围之大,足以将整个碎龙之刃小队的所有成员都牢牢守护在后方!
看着这面华丽而强大的月华光盾,迈卡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仿佛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劳累与压力都在这一刻释放了。
迈卡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不眠不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还行,这盾牌的品质总算没让我失望。
与你这个会用月华的小子在一起,也算是绝配了。”
他走到奥托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那面光盾,感受着它坚实的结构,满意地点点头。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在这间熟悉的工坊旁的旅馆里,喝个烂醉,然后好好休息个一天一夜再出发。
然而,这个计划却被乌娜带来的坏消息打破了。
乌娜用最简短的语言,向他说明了当下的危机。
无论是艺术与礼仪女神的神官以极不体面的方式被杀,还是北方野蛮人部落如同火药桶般的纷争,都可能对他们的行程造成无法预估的阻碍。
任何一项爆发,都足以让他们被困在这座北风镇中许久。
听着乌娜冷静的分析,迈卡脸上那收获杰作的喜悦也渐渐被凝重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一挥道:
“好吧,看来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们好过。
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往北门。
戈伦,车备好了吗?”
迈卡心里盘算着,虽然马车的车棚睡得肯定不如旅馆里安稳,但形势比人强,多少也能在赶路时补一补觉,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好。
伴随着队长果断的命令,整个碎龙之刃小队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般,高效地运转起来。
众人齐心协力,将最后一批采购的物资、备用的武器防具,以及旅途所需的淡水与干粮,迅速而有条不紊地装卸上车。
当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便不再停留,鱼贯登上了马车。
戈伦依旧是那个最可靠的御者,他坐在颠簸的车夫位上,双手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抓住缰绳,驾轻就熟地驱使着两匹健壮的北地驮马。
他灵巧地避开了街上逐渐多起来的巡逻队,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朝着北门平稳而迅速地驶去。
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奥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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