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指微微弯曲了一瞬，然后猛地张开。
整片海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回应。
海神岛周围的海水先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那些原本还在拍打着海岸线的浪涛，那些被海魂兽们的游动搅乱的暗流，那些在海风中被反复卷起又落下的水沫，全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整片海域的暂停键。
然后，海面开始上升。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海神岛外围的那圈浅滩，那里的海水以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向上攀升，从海岸线向岛屿内部涌去，如同一层正在被缓慢推高的水幕。
紧接着是更远处的海面，那些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波浪在同一时刻被拉高数丈，向着海神岛的方向汇聚而来。
海浪叠着海浪，浪涛压着浪涛，整片海域的力量都在同一时刻向同一个方向涌去，如同一头正在被唤醒的巨兽正在缓慢地伸展它的身躯。
深海魔鲸王悬浮在高空中，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被海水缓慢吞没的海神岛。
海神岛外围的七圣柱守护者们已经不再战斗了，那些涌入岛屿的海魂兽在看到海面升起的景象时也开始本能地后退，试图向着更深的水域撤离。
但它们的速度太慢了。
第一道巨浪拍上海神岛时，海马圣柱所在的区域被吞没了。
那根圣柱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从中断裂，上半截柱体连同基座上那些被刻满了海神纹路的石台一同沉入翻涌的水流中。
蓝金色的光芒在柱体断裂的瞬间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是海魔女城，那座被建造在海神岛南侧山坡上的白色建筑群在浪涛的冲击下从底部开始碎裂，那些用白色珊瑚石砌成的墙壁在海水灌入的瞬间整片地倾斜、散落。
海魔女斗罗的身影从塔楼顶端坠落下来，落入了翻涌的浪涛中，海蓝色的长发和法杖的光芒在被吞没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了。
海星圣柱、海矛圣柱、海龙圣柱、海鬼圣柱，一座接一座地倒在了翻涌的浪潮中。
那些曾经矗立了万年的古老石柱，在巨浪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瓷器般碎裂开来，它们的碎片混合着海水、泥沙和碎石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那些在海神岛上生活了无数代的居民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有的人还站在广场上，仰望着天空中那道悬浮的身影，眼中倒映着那道正在覆盖整座岛屿的暗蓝色光芒。
有的人已经在信徒的引导下向着海神山的方向撤退，但在巨浪抵达之前，他们的身影便连同那些低矮的石屋一同被吞没了。
海浪翻涌着、堆积着、叠加着，如同一道被从所有方向同时推高的暗色城墙，它的高度在持续攀升，宽度在持续扩展，速度在持续加快。
海神岛在深海魔鲸王掀起的狂暴海啸中正在消失。
那些被反复修建过无数次的建筑在浪涛中碎裂、沉没、被冲散。
那些被海神祝福过的沙滩和礁石在海水和能量的反复冲刷中逐渐被剥离了表面，显露出下方被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底层岩层。
那些曾经被海神岛居民反复走过的街道，那些用来储存货物和物资的仓库，那些被修建在海岸线附近的船坞和码头，全都在同一时刻被海水覆盖了。
整座岛屿如同一块被投入沸水中的方糖，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溶解。
深海魔鲸王悬浮在高空中，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翻涌的海水，看着那座正在被彻底抹去轮廓的岛屿，目光冰冷。
他看着海神岛在他的力量下被一层一层地剥去外壳、抽走内脏、压碎骨骼，最终完全消失在了翻涌的浪涛之中。
那些海神岛上的魂师们早已看不到了，那些海魂兽们也随着海流四散而去。
当海浪翻涌的幅度逐渐变缓，当那些被冲散的泥沙和碎石开始重新沉降时，海神岛所在的那片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留下一片被翻搅过的、浑浊而平静的海面。
深海魔鲸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域，然后转身，朝着深海魔鲸海域的方向飞去。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任何一种生物的移动极限。
海神岛和魔鲸海域之间的距离在他如今的速度面前，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当他重新潜入那片幽暗的海水时，周围的温度、水压和光线都恢复到了他熟悉的节奏中。
深海魔鲸王后正悬浮在那片被幽蓝色光芒笼罩的水域中，她看到深海魔鲸王返回时庞大的身躯向前游动了一段距离，那双同样泛着金色光芒的眼眸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蓝佛子也从不远处游了过来，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好奇。
深海魔鲸王在她们面前停下身形，声音低沉而平和：“海神岛消失了。”
深海魔鲸王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已经预料到了那个结果：“波塞西呢？”
深海魔鲸王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她逃了。带着海神雕像和海神继承人在防御结界碎裂之前就离开了。”
深海魔鲸王后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看着深海魔鲸王那双金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被勉强压住的锋芒，她看到了那道锋芒，也看到了他压住它时的力道。
她微微前倾了一下：“你已经是海洋的神明了。只要她还在这片大海中，你就能通过海洋找到她。”
深海魔鲸王的瞳孔微微凝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片刻，他沉默了两息，然后那张冷硬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松动。
“你说得对。只要她还在这片大海中，海洋就会告诉我她在哪里。”
深海魔鲸王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他身侧，用她的存在来填补那段沉默。
蓝佛子见他们的对话结束，便游了过来，凑到深海魔鲸王面前：“父亲，你打败那个大祭司了？”
“她逃了。”深海魔鲸王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但逃不了太久。”
蓝佛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并没有太在意那个答案，只是又凑近了一些，绕着深海魔鲸王转了一圈：“海神岛消失了，那父亲还会出去吗？”
“暂时不会了。”深海魔鲸王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属于父亲才会有的柔和，“父亲会留在这里，陪你们一段时间。”
蓝佛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欢快地摆了一下尾鳍，海蓝色的长发在水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那太好了！”
深海魔鲸王看着女儿那副欢快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她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
第589章 两位神明
蓝佛子的笑声在深海中如同被水流包裹的铃音，她一边转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说最近在魔鲸海域里发现了一处新的珊瑚群，说那里有好多她从没见过的发光水母，说她还想再去看看它们晚上发光的样子。
深海魔鲸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他的目光落在蓝佛子身上，看着她在水中游动的身姿，看着那双被海底幽蓝光芒映照得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眼眸。
但他的感知并没有真正停留在她身上。
在他与蓝佛子交谈的同时，他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道精神力并不张扬，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被捕捉到的能量波动，它就像一层被缓缓注入海水中的无形墨水，沿着每一道海流、每一层水温边界、每一条被鱼群搅动过的水流轨迹，朝着整片海洋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深海魔鲸王的权柄是海之愤怒，但愤怒只是他的表层。
在那层被怒火包裹的神位之下，还有着更为根本的东西。
海洋本身。
深海魔鲸王的感知与大海的联系，比他最初踏入神域时所预料的要更加深入。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与这片海域的每一寸海水建立连接，那些曾经需要他反复确认才能感知到的暗流和涡旋，如今正如同他手指的延伸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深海魔鲸王并没有急于寻找波塞西的踪迹，他只是在感受。
感受大海的脉动，感受那些海水在流经不同温度层时发出的细微变化，感受那些被不同海域的鱼群游动时搅动的微小旋流。
深海魔鲸王在等待大海将波塞西的位置告诉他。
蓝佛子终于游累了，停在深海魔鲸王面前，浅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父亲，明天你能陪我去那片珊瑚群看看吗？”
“可以。”深海魔鲸王说。
蓝佛子高兴地摆了一下尾鳍，转身朝远处游去：“那我先去给母亲说一声！”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远处那片被幽蓝色光芒笼罩的海域，如同一尾被海流带走的鱼。
深海魔鲸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然后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深海之中。那些正在他感知中流转的海水信息，如同无数条正在同时播放的细线，每一道都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向他传递着这片海域的状况。
深海魔鲸王从中寻找着那些与他感知不相符的信息，那些被额外加诸于海水之上的痕迹，那些本不该存在于特定位置的魂力余波。
他寻找着波塞西使用海神力量时留下的印记，那种与他同源却本质上不同的力量属性，在这片被他的感知覆盖的海域中，就像黑夜中的一点微光。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来完成第一轮扫描。
然后他开始了第二轮。
第二轮比第一轮更加细致，他不再关注那些大范围的水流变化，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细密的、容易被忽略的波动上。
那些波动正是他需要寻找的。
海神之力在空间中的残余，它在被使用后留下的一缕极淡的印记，就像被水流冲刷过后的岩层表面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就在深海魔鲸王专注于追踪那道痕迹的同时，在距离深海魔鲸海域极远的一处海沟深处，波塞西正在暗流中快速穿行。
她的右手依旧握着那柄金色的三叉戟权杖，杖身上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却依然稳定地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晕，为她与爱丽儿提供着最后的遮蔽。
爱丽儿跟在她身侧，火红色的长发在水中向后飘动，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波塞西的侧脸上，能看到那双如同海洋般深邃的眼眸中正在翻涌的、被压抑的疲惫。
波塞西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停下了身形，整个人悬浮在水中，右手按在胸口，眉头紧紧蹙起。
爱丽儿也跟着停下，游到她身边：“大祭司？”
波塞西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道暗红色的血液从她嘴角溢了出来。
那道血液在水中迅速扩散开来，化作一缕细密的红色丝线，在幽暗的海水中缓缓飘散。
爱丽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大祭司！”
她快步游到波塞西身前，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波塞西抬起没有握权杖的那只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声开口：“海神岛……消失了。”
爱丽儿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一种微妙的感觉正在她的感知中浮现。
她虽然从未真正将海神岛视为自己的家，但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
海神岛消失了，那些与她一同生活过的海魂师和魂师，那些她还没有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面孔，那些她还没有完整走过的街道和小径，全都不在了。
波塞西的身体又晃动了一下。
她的右膝微微一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块支撑点，整个人在那道暗流的推动下向侧方偏移了半寸，然后又靠自己的意志重新稳住了身形。
爱丽儿扶着她手臂的手指能感觉到那道颤抖正在从她的肩膀向手腕蔓延，如同有一根被绷紧的弦正在她体内不断震动。
“大祭司，你伤得很重。”爱丽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声音中夹带的、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压住的急切。
波塞西没有否认。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曾经与海神岛紧密相连的力量正在以某种她无法阻挡的方式断裂、消散、沉寂。
那些在海神岛万年积累的信仰之力中沉淀下来的联系，如今随着那座岛屿的消失而一同崩解了。
她与海神岛之间的联系，经过万年的累积，早已深入骨髓。
如今，海神岛沉没，那层早已扎根于她体内的联系便被强行撕裂了一部分，反噬的力量如同一根被突然抽断的锚绳，在她的经脉深处炸开一道细密的裂口。
波塞西感受着体内那道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能感觉到那些从伤口边缘渗出的魂力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沿着经脉向外流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我没事。”
爱丽儿没有拆穿她。
她收回了扶着波塞西手臂的手，然后微微抬起右掌，掌心朝上，一层温暖的海蓝色光芒从她掌心中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如同被日光晒过的浅海区特有的温润质感。
“别动。”爱丽儿说。
她将掌心轻轻按在波塞西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海蓝色的光芒在接触的瞬间便沿着波塞西的后背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一层被温水浸润过的薄纱，覆盖在她体内那道正在缓慢渗血的裂口上。
波塞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又松弛下来。
她感觉到那股暖意正在渗入她体内，沿着那些被撕扯得微微发皱的经脉边缘缓慢地流淌、浸润、填补。
那道裂口虽然没有被完全愈合，但那种不断流失的感觉正在被缓慢地减缓。
波塞西的呼吸平稳了几分。她侧过头看了爱丽儿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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