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能感觉到那些沉积在肩胛骨深处的酸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那些在夜晚辗转时总是无法彻底放松的紧绷感也在被缓慢地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那些被反复折叠的褶皱一一抚平。
“欢迎回来。”
九色鹿的声音依旧空灵温和,像是山涧清泉流过光滑的卵石时发出的声响。
小舞站在那层九色流光中,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意走遍全身。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那些在战火中被反复打磨过的棱角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暂时不需要她时刻去触碰它们的锋芒。
她睁开眼,在九色鹿身边坐下,靠着它温热的皮毛侧身躺下,把脸埋进那层流转着九彩光华的柔软毛发中。
那股清冽而温暖的气息涌入鼻腔,混着湖边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让她原本还微微绷着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九色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任由她靠着。
它呼吸的节奏比刚才略微慢了一些,像是也在适应着她在身边的存在。
湖面上的水波缓慢地流动着,将头顶那些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倒映成细碎的光点。
小舞侧躺着,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摇曳的光影上,好久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放缓,与周围那些属于星斗大森林的声响逐渐同步到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湖边躺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当她重新坐起来时,阳光的角度已经偏移了一些,那些透过树冠洒落的金色光斑从她脚边移到了膝盖的位置。
小舞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细碎草屑,站起身朝大明那边走去。
二明还蹲在湖边那棵古树下,看到小舞站起来,它也站了起来,地面被它沉重的步伐震得微微发颤。
大明依旧盘绕在古树的主干上,牛首低垂,蛇瞳半阖,像是从未移动过。
它的尾巴垂落在湖水边缘,尾尖时不时轻轻摆动一下,在水面上划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小舞走过去,在它盘绕的树干旁坐下,背靠着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树皮:“大明,外面的事,你想不想听听?”
大明缓缓睁开蛇瞳,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它开口时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你说。”
小舞靠着树干,目光落在湖面上:“我去了北境,加入了伊娃夫人的军队,打了几场仗……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战场上就是杀敌、立功、往上爬,只要做得够好,就能很快接近目标。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打仗很慢,大部分时候都在等。等命令,等补给,等天气转好,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真正在打的时间加起来,其实并不算多。”
大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杀过人。”小舞的声音低了一些。
“很多。有武魂殿的士兵,也有……那些只是被派到前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的年轻人。杀他们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感觉。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难过,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她说到最后那句话时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用自己的声音确认那些话的重量。
大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小舞姐,你后悔了吗?”
小舞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修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触感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
“不后悔。”她终于说,“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北境,还是会做那些事。只是……没有那么急切了。”
大明没有再追问,重新阖上了蛇瞳。
小舞在湖边待了一段时日。
她有时候坐在大明盘绕的树干旁,有时候蹲在二明巨大的手掌上晃着腿,有时候躺在九色鹿身边看天,看着那些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随着日光移动慢慢变换颜色。
她不需要说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只需要在它们身边待着就好。
二明每天都会去林子里摘一捧果子回来放在她手边,那些果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甜有的酸,它们堆在一起时会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的气息。
小舞每天都会吃几颗,吃完就靠在树干上睡觉。
大明没有主动问过她外面的局势,但偶尔在她提到某个地名或某支军队的名字时,它会微微睁开蛇瞳,像是将那些信息收入了某个它自己才知道的存储位置。
九色鹿有时候会轻轻碰一下她的额头,每碰到一次,都会有一缕极淡的九色光晕在她额前短暂地亮起又消散。
小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被触碰过之后,她的精神总是会比之前更加清透一些,连带着那些在战场上堆积的杂念都会被冲淡几分。
又过了几日,小舞在一棵古树下的草地上醒来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属于深秋的温吞气息。
她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细碎形状的天空,然后坐起身,将那些散落在脚边的果核拢到一起,埋进了树根旁的土里。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大明,二明,瑞兽大人……”小舞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湖岸的每一个方向,“我该回去了。”
大明缓缓睁开蛇瞳,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息,然后重新阖上了,什么也没说。
二明从古树下站起来,巨大的手掌在身前不安地搓了搓:“小舞姐,你才回来没多久……”
“我知道。”小舞走到它面前,拍了拍它粗大的指节,“但我请假的时间快到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我还没有做完那件事。”
二明没有再劝。它只是低下头,用粗糙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小舞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到连她衣袍上的褶皱都没有压平。
九色鹿从墨绿色的巨石上站起身来,走到小舞面前,低下头,温润的鼻尖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九色光芒从它鼻尖渡入小舞体内,不是短暂的触碰,而是一段持续的、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留在她体内的灌注过程。
小舞闭上眼睛,感觉那股暖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充盈。
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的细小暗伤,在九色光芒的包裹下开始缓缓地愈合。
她能感觉到那些积压在经络角落的淤滞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像是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流水冲刷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她睁开眼时,九色鹿已经退回了原位。
小舞没有多说什么。
她转身朝森林外围走去,步伐轻快,比来时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从容。二明站在湖边看着她的背影,巨大的手掌在身侧攥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当星斗大森林边缘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时,一道粉色的身影从林间掠出,踏上了通往明月城的官道。
官道两侧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伸展着。
风从北方的平原上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的气息。
小舞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步伐稳健。她的休假快要结束了,她需要回到军队报到,回到那些她离开时还没有处理完的日常事务中去。
她的仇还没有报。比比东还坐在那张宝座上,武魂教国还在南方稳步扩张。在这一切真正结束之前,她不会停下来。
……
明月城城西的街道与城东的格局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城东那些整齐划一的官署院落和商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落分布的独立宅院。
每一座都带着各自主人的风格,有的围墙上爬满了耐寒的藤蔓,有的门前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有的干脆就是一道朴素的木门,门板上连漆都没有刷。
葛朵的住处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从外面看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院,青灰色的砖墙,深色的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志。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在那些围墙之内,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布置过,任何不经意的触碰都可能触发某些不易察觉的反应。
宁荣荣站在门前,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然后抬手叩了叩门板。
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走出来的人并不急于确认来者是谁。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葛朵的半张脸。
她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平时那种深紫色长裙的隆重感,整个人看起来随意了许多,但那双幽绿的眼眸在门缝中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惯常的审视感。
葛朵的目光在宁荣荣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门被完全拉开了。
“进来吧。”
宁荣荣跟在她身后穿过门廊,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的地方搭着一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药罐和瓶瓶罐罐,阳光照在那些玻璃质地的容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墙角种着几株宁荣荣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在微光中泛着不同于普通绿色的光泽。
葛朵在一张竹椅上坐下,也示意宁荣荣坐下。
宁荣荣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空茶杯和一只倒扣的茶壶。
葛朵将茶壶翻过来,替宁荣荣斟了一杯温热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魂师大赛之后,你倒是变化不小。”
葛朵端着茶杯,目光在宁荣荣脸上停了一瞬,“那时候你看着还有些不太成熟。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稳当多了。”
宁荣荣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她没想到葛朵会主动提起之前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温热的茶汤,茶色清澈,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那时候确实很多事情都不太确定。跟着队伍一路打上去,每一场都不知道下一场会遇到谁。现在虽然也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事,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葛朵轻轻“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角那几株植物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第580章 合作
宁荣荣便顺着那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魂师大赛结束之后,我回了七宝琉璃宗,跟着父亲处理宗门事务。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懂,连那些卷宗上的条目都看不明白,后来慢慢就适应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合适:“父亲让我接手一部分对外联络的工作,和各方势力之间的信函往来,还有物资调配的对接。一开始做得很慢,一份信函要反复看好几遍才敢落笔回复。后来做顺手了,速度就快了一些。”
葛朵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姿态不紧不慢,像是在用她的方式确认宁荣荣说的那些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宁荣荣说到最后,话锋微微转了一下:“葛朵老师,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和您聊聊。”
葛朵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示意她说下去。
宁荣荣的目光在葛朵脸上停了一瞬:“父亲让我问您,七宝琉璃宗和您之间的丹药合作……还能不能重新建立起来?”
院子里的风在这一刻似乎比之前轻了一些。
墙角那几株植物的叶片不再摇晃,像是也在等待她的回应。
葛朵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时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靠在椅背上,那双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泽,像是在某个早已被她算好的时间点上,终于看到了预计中的回应。
她当然知道七宝琉璃宗会来问这件事。
从综合联盟解体、七宝琉璃宗归入童话帝国的那一刻起,她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宁风致是个聪明人,他懂得如何为自己和宗门争取最有利的位置。
丹药是七宝琉璃宗运转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在这片大陆上,能提供足够品质和数量的丹药的人屈指可数。
葛朵在那道目光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懒散调子,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认真:
“合作可以重新建立。七宝琉璃宗既然已经归入童话帝国,那我们之间也就没有继续断绝的必要。”
宁荣荣的呼吸微不可见地松了一瞬。
但葛朵并没有停:“不过,量不会有以前那么大了。”
宁荣荣抬起头,目光落在葛朵脸上,等待她继续解释。
“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丹药的炼制已经不是我每天最主要的事了。”葛朵说。
“我手上那些能够直接用于炼药的时间和精力,比从前少了很多。所以就算合作重新建立起来,丹药的供应量也会比从前减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补充更多内容,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像是在等宁荣荣消化这个消息。
宁荣荣沉默了片刻。她来之前设想过各种可能的答案,也考虑过葛朵可能会提出新的条件或调整合作方式,但她没有预料到葛朵减少丹药供应的理由是专心修炼。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把这个消息如实转告给父亲。”
葛朵看着她,幽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赞许,那赞许并不明显,但在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面容上已经算是难得的表情了。
“你比你父亲要直接一些。”葛朵说,“他不喜欢把话说透,总是要绕几个弯才能落到正题上。你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宁荣荣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葛朵会提起宁风致,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父亲做事比较周全,我还在学。”
“慢慢学。”葛朵说,“你还有时间。”
宁荣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了,但那股药草的香气依旧在杯中萦绕。
她能感觉到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正在缓缓落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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