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了紫姬一眼，发现她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契地跟了上去。
……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湖面上投下细碎而斑驳的光影。
水汽氤氲在湖面上方，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在微风中缓缓流动。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那些苍老的古木依旧安静地矗立在湖边，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古老歌谣。
但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最先变化的是湖水本身。
那些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波纹，从湖心向四周扩散，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缓慢地翻动着身躯。
波纹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是呼吸。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湖底深处透了出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透过层层水幕，将整片湖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湖边的古树在光芒的照耀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光泽，叶片边缘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点。
那道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像是一颗被深埋在湖底的银白色星辰正在缓慢地升向水面。
然后，湖水向两侧分开了。
古月娜从湖底缓缓升起，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散，如同一缕被水流拂动的月光。
她的肌肤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尚未完全清醒的恍惚感。
她赤足踏在湖面上，水波在她脚下自动分开，又在她走过之后缓缓合拢，仿佛整片湖水都在为她让路。
她走到湖岸边缘，在那块墨绿色的巨石旁站定，微微仰起头，任由晨光落在她脸上。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曾经如同锁链般缠绕在她经脉上的旧伤，如今已经松动了许多。
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暗伤，在九色鹿的治疗之力反复冲刷下，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被彻底清除干净。
她的魂力流转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处处受阻、步步滞涩。
那种久违的轻盈感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的身体状态了。
但这份舒展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她的意识从身体状态中抽离出来、习惯性地向外蔓延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从生命之湖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覆盖了整片核心区，又向更远处的区域延伸。
她能感知到熊君的气息，感知到碧姬的气息，感知到赤王、万妖王和其他几位凶兽的气息。
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有两道气息不见了。
帝天。紫姬。
古月娜的眉头缓缓皱紧。
她再次催动精神力，这一次更加细致地搜索了每一个角落，生命之湖深处、核心区的密林、外围的巡逻路线，但无论她如何搜寻，那两道熟悉的气息都已经不在了。
像是被风彻底吹散的烟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
“熊君。”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树影，传到了远处那头巨兽的耳中。
片刻后，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熊君庞大的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他的体型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棕黑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粗糙的光泽，那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在看到古月娜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主上。”
他在几步外停下，低下头，姿态恭敬，但古月娜注意到他垂下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帝天和紫姬呢？”
熊君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措辞。他开口时声音依旧瓮声瓮气，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他们……不久前离开了。”
“去了哪里？”
“属下不知。”熊君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说明去向。”
古月娜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周围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压紧了。
她当然知道帝天和紫姬去了哪里。
在这片大陆上，能够让两位纯血龙族同时离开她身边、甚至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的地方，只有一个。
龙界。
古月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意料之中的事实轻轻刺中后的本能反应。
她没有再追问熊君，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熊君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开，巨大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古月娜独自站在生命之湖岸边，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波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动。
她的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古月娜愤怒到想要前往龙界去教训这两个背叛她的人。
但愤怒的尽头处，另一种清醒的意识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她如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的实力还远未达到巅峰状态，如果那位新任龙神真的对龙族有着绝对的控制力，她贸然前往龙界，无异于羊入虎口。
愤怒的情绪在她体内翻涌了好一阵，最终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古月娜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的魂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将那些刚刚被治愈之力冲刷过的组织进一步稳固下来，重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而在她闭上眼睛之后，碧姬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树旁。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古月娜的背影，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大陆上的战争，在帝天与紫姬离开的这数月之中，已经走向了一个完全超出联军预料的走向。
最初那场三线同时推进的攻势，在武魂殿的反击之下逐渐失去了锐气。
先是南线的星罗帝国主力部队在武魂殿四位封号斗罗的联合压制下被迫后撤了数十里，然后是西线的三宗联盟陷入了漫长的消耗战。
战线一点点地从反武魂联盟的手中滑落，那些原本被联军视为战果的区域，在武魂殿的反复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失守。
星罗帝国失去了大片边境土地，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战略缓冲区的城镇如今已经插上了武魂帝国的旗帜。
三宗联盟也不得不从那些被攻占的据点中撤出，退回自己原本的防线之内。
而此刻，北境的情况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最初的那段时日，北境的战线上空确实如外界所传闻的那样平静。
双方军队偶尔发生几次接触，但规模都不大。伊娃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时间让那些刚刚归附的降军彻底融入北境的体系之中。
她愿意维持这种心照不宣的对峙，只要武魂殿不主动向北境发动大规模进攻，她也不会急于向南推进。
但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在联军全线进攻发动后的第三个月，武魂殿的兵力调动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些原本驻扎在武魂帝国中部区域的精锐部队开始向北移动，一支由数万魂师组成的远征军团沿着官道一路北上，目标直指北境。
与此同时，至少三位封号斗罗级别的存在从武魂城出发，以极快的速度穿越边境线，朝着北境的方向靠拢。
这一次，比比东没有留手，她派出的三位封号斗罗皆是以狂暴攻击著称的强攻系强者，武魂分别为烈焰狂狮、雷霆战熊和陨石巨锤。
伊娃在铁门关指挥所中收到前线斥候传回的情报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站在那张摊开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那几道正在向北移动的红色箭头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让葛朵来见我。”
葛朵到来时，手里还拿着一瓶刚配好的药剂，深紫色的长裙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苍白而纤细的手腕。
她听完伊娃的部署后，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终于来了？我以为她要一直缩着呢。”
伊娃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她不会一直放着北境不管的。”
当天夜里，北境的边境线上燃起了第一道火光。
武魂殿的远征军团在午夜时分越过了那条被双方默认为缓冲地带的分界线，朝着铁门关的方向推进。
烈焰狂狮斗罗冲在最前方，炽热的火焰将夜空都染成了暗红色，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他们的推进并没有持续太久。
伊娃早已在边境线后方的几处关键隘口布置了镜面魔法阵。
当武魂殿的先头部队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数十面巨大的银色古镜从虚空中浮现，将烈焰狂狮斗罗释放的火海精准地反射了回去。
那些原本足以将一整座村庄焚烧殆尽的烈焰，在镜面的折射下变成了一道道被精确引导的光束，逆向轰入了武魂殿自己的阵型之中。
烈焰狂狮斗罗被自己释放的火焰反噬，怒不可遏，却根本无法突破那片镜面封锁的区域。
与此同时，葛朵的魔藤从地底无声无息地钻出，沿着武魂殿军队的行进路线铺展开来。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墨绿色藤蔓在接触到士兵的瞬间就会释放出麻痹性的毒素，让整支先头部队在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
雷霆战熊斗罗试图以蛮力冲破封锁，但他每击碎一片镜面，就有三片新的镜面从其他角度重新浮现，而那些被击碎的碎片在空中翻飞时，又会在伊娃的操控下化作锋利的银色利刃，从各个方向射向武魂殿的阵型。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色微亮时，武魂殿的三位封号斗罗已经全部被逼退到了最初的出发位置。
北境联军的伤亡数千人，而武魂殿远征军团的损失超过了万名。
铁门关城墙外的平原上，武魂殿的旗帜散落在被火烧焦的土地上，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地褪色的落叶。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武魂殿又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进攻，每一次都被伊娃和葛朵以不同的方式化解。
第一次进攻中，武魂殿试图以侧翼包抄的方式绕过铁门关，但伊娃提前在侧翼布下的镜面迷宫让整支包抄部队在原地转了一整夜，等他们终于找到出口时，已经被北境联军从后方包了饺子。
第二次进攻时，武魂殿投入了更多的兵力，试图以数量优势强行突破正面防线。
但葛朵提前在城外的冻土中埋下了大量经过催化的毒藤种子，当武魂殿的军队踏入那片区域时，那些藤蔓在一瞬间同时爆发，将整片战场变成了一片墨绿色的荆棘丛林，将武魂殿的大军切割成了数十个互不相连的孤岛，然后被北境联军逐一蚕食。
三场战斗下来，武魂殿在北境方向累计损失了数万兵力，三位封号斗罗全部负伤退回。
而北境的势力范围则在这一个月里向外扩张了将近三百里，那些原本被武魂殿占据的边境城镇一座接一座地归入了伊娃的治下。
伊娃的声望值在她自己都未曾刻意关注的情况下，再次突破了新的记录。
北境联军的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那些曾经对伊娃心存疑虑的降军如今看向她时，眼中只剩下近乎狂热的忠诚。
第564章 宁荣荣的改变
而在武魂城中，比比东的状态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发生着变化。
她的神考进度在龙神归来的消息传入神界后，便明显加快了许多。
那些原本需要反复冲击才能突破的关卡，如今却在她的感知中变得越来越稀薄，像是有一股来自神位本身的力量正在从内部推着她向前走。
但罗刹神的神位与其他神位不同，它所蕴含的力量属性是阴暗、堕落、怨念、疯狂，是世间一切负面情绪的凝聚。
继承者在运用这股力量的同时间，心智也会被不断地侵蚀、扭曲，像是一柄正在被反复淬炼的刀，刀刃越来越锋利，刀身却也在一次次淬火中变得愈发脆薄。
只有那些心智坚定，心向光明的人，才不会被罗刹神力改变，但比比东显然不是。
她原本就是一个内心充满仇恨与执念的存在，她对武魂殿的控制欲、对背叛者的憎恨、对那段永远无法愈合的过往的执念，本身就与罗刹神的力量属性高度契合。
如今神考进度突然加快，那些曾经被层层抑制的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感知，开始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侵蚀着她的心神。
而比比东也没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变得比以往更加极端，那些愤怒、憎恨、偏执，都在被罗刹神的神力反复放大，像是有人在她心底最深处点燃了一簇火焰，然后不断地往里面添柴。
在教皇殿处理政务的时候，她的语气也比以往更加冷厉。
那些递上来的战报中但凡有任何让她不满的信息，都会引来她毫不留情的斥责。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将领们，如今更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千道流对比比东如今的情况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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