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丽姬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门。
“你?你都多大年纪了,小小男子汉一个,还要跟着娘亲睡不成?羞不羞?今天你爹回来了,正好。”
她说着,把天明往陈青流身边轻轻推了推,“去,找你爹睡去。”
也不等天明把话说完,公孙丽姬便将月儿稳稳抱起,径直朝房间走去。
焰灵姬见状,也施施然起身,临走前不忘对着原地懵懂,兀自委屈的小天明,俏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个无声的鬼脸。
趴在公孙丽姬肩头上的月儿,也趁机扭过小脸,冲着天明飞快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
“爹——!你看她们!”
天明终于憋不住大声喊道。
“呜……”
一头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陈青流的腿,把小脸埋在他的衣袍里蹭来蹭去。
“我不要一个人睡,娘不要我了,姨娘也不要我了!”
陈青流看着儿子紧紧抱着自己大腿,小脑袋埋在他衣袍里蹭来蹭去的委屈模样,无奈抬手,然后将他的小脸从自己腿上稍稍推开一点。
“你娘说得也对,多大年纪了,还总想着赖在娘亲身边挤着睡?这般长不大,爹爹这一身高深剑术,可怎么传授给你?”
“啧,看来啊,要不还是传给月儿算了?你姐姐胆子可比你大,性子也跳脱,练起剑来说不定比你更适合。”
天明一听传给月儿,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抬起头,“唉!别!别呀爹!我……我能自己睡!我……我是大男儿!小……小丈夫!”
陈青流轻笑一声,故作疑问道:
“哦?真能自己睡了?不害怕了?”
天明用力使劲点点头,“不……不怕!我自己可以。”
陈青流故意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一天可不行啊?今后都得一个人睡。”
“啊?!”
天明赶紧捂住嘴,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沉静的侧脸,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就一直单独睡,爹那剑法,还是教我吧?我保证好好练。”
陈青流轻轻摇头,“唉,去吧去吧,睡去吧。”
天明一步三回头,“爹,我睡去了啊。那剑法……啥时候教我啊?明天能不能学?”
陈青流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并未回话。
“哦……”
天明的小肩膀似乎垮了一点,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转身,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青流站在观景亭中,目光沉静地掠过机关城外沉沉的夜色与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
“唉……”
一声轻叹逸出唇边,带着几分无人共饮的寂寥。
此刻,在这墨家机关城,想找个真正畅饮几杯的人,竟也这般难觅。
念头至此,他心神微动,意念瞬间如水银泻地般铺展蔓延,掠过层层叠叠的机关廊道与石门壁垒。
一个熟悉的气息被他精准捕捉,盗跖那家伙。
心念即定,无需犹豫。
亭中身影倏然模糊,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下一瞬,已然消散不见。
盗跖正百无聊赖地瘫坐在中央大厅的椅子上。
偌大的厅堂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几下,便彻底消散,更衬得此地一片死寂。
只因他功夫偏重轻灵奇巧,不善正面攻坚,墨家此次倾巢而出,所有能打的统领都被派了出去,独独把他这个“盗王之王”摁在了家里看门。
这感觉,就像饿汉守着空粮仓,别提多难受了。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郁闷都吐出来,“美酒当前却不能畅饮,人生至憾啊!”
他倒不是没酒,偷偷藏几坛的本事还是有的。
可如今整个墨家机关城这副沉甸甸的担子都暂时压在他肩上,饶是他平时吊儿郎当惯了,此刻也不得不收敛几分,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正经模样。
整个城里,统领级人物,就只剩他和那整天埋头铸剑的徐夫子两个了,更是无趣得紧。
“怎么就只有你?其他人呢?”
一个沉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哇啊!”
盗跖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差点从椅上弹起来,转过身。
看清来人后,他才拍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夸张地大喘气:“哎哟,我的陈先生,您下次出现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这样神出鬼没的,容易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陈青流稍微带点歉意的挥挥手,“行,我下次注意。”
盗跖连忙站起身,“陈先生,陈首席!我这就是随口一秃噜,您千万别跟我客气,下次该咋来还咋来,照常就好,照常就好。”
陈青流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啊,在巨子的带领下,城里能动用的力量基本都带出去了,一口气出动了三架机关朱雀,直奔楚国国都寿春那边去了,听说秦军已经完成了合围,所以现在就留我和徐夫子在这机关城了。”
盗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嘿,真没想到您这次能这么早回来,我还琢磨着,怎么也得再等个大半年呢!”
陈青流打趣道:“哦?他们倒挺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坐镇’中枢?”
盗跖听出调侃之意,嘿嘿一笑,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脸上露出既无奈又有点小得意的神色:“唉,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您是不知道,最近城里新招揽了一大帮弟子,鱼龙混杂,我这白天得在盯着,晚上还得在这看着,整天脚不沾地,忙得晕头转向,连喘口气儿的功夫都快没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言谈间,盗跖似乎完全没想过要把这些繁杂的庶务分一部分给眼前这位首席供奉来承担,显然是默认了陈青流超然物外,不涉具体事务。
陈青流对此不置可否,将座椅向后拉开,沉稳落座后抬眼问道:“荆轲的死因,真相究竟如何?”
盗跖脸上骤然凝起肃穆之色,“刺秦失败当日,他被盖聂斩于剑下,手中残虹剑经秦国铸剑师重铸,已成风胡子剑谱第二的渊虹。”
陈青流指节轻叩桌面:“这些庙堂江湖人尽皆知,我要问的是其中可有隐情?”
昔年荆轲前往秦国,正是为了磨砺那刚猛无俦的十八斩剑招,使之臻于圆满。
为此,荆轲不惜远赴咸阳,求教于彼时已有“剑圣”之名的鬼谷传人盖聂。
这段际遇,于荆轲而言,无异于半师之谊。
造化弄人至此,盖聂会是亲手斩下荆轲头颅之人?
盗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语气有些低沉,他转而从另一个角度问道:
“陈先生身为剑道圆满的大宗师,您应该最清楚,荆轲大哥他是宗师中期的顶尖剑修,一身所学所练已达化境,同阶之内罕逢敌手,纵是对上后期高手,能取他性命者也寥寥无几。当今天下,除却鬼谷传人盖聂,整个秦国境内,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动手杀他?”
盗跖的语气低沉而笃定,这几乎是墨家内部公认的看法。
荆轲的剑术造诣与宗师中期巅峰的实力,同阶之内鲜有敌手。
能在一对一的宫廷刺杀中,于重重护卫下将其斩杀,放眼秦国,盖聂确实是最具分量且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在明面上看,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推论。
更何况盖聂身为秦国首席剑术教师,同时常伴嬴政左右,肩负护卫之责。
但对于此,陈青流心中仍不免有疑。
想到另一种原因。
罗网。
罗网其精锐“六剑奴”个个皆是宗师中后期的顶尖杀手。
六人联手,精通合击之术,杀一个宗师中期巅峰的荆轲,理论上并非难事。
无论如何,荆轲之死,这桩恩怨必须彻查清楚。
无论是盖聂亲手所杀,还是罗网精心设计的嫁祸或暗算。
怎么说,两人也算是个朋友,荆轲还是公孙丽姬的师哥。
陈青流顿目光扫过空旷寂静的大厅,继续道:
“既然我回来了,墨家如今又是这般景况,若有什么本该属于我这‘首席供奉’职责内的事务,我也不能只在这里干看着,有什么需要我分担的,尽管说。”
盗跖一听这话,赶紧摆手,“我的陈首席!您可饶了我吧!目前机关城里这点鸡毛蒜皮的琐事,还真没有哪一件够格用到您这尊大神的地方!这、这真没有!”
他语气急促,仿佛生怕慢了一秒陈青流就要插手。
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眼珠一转,赶紧补充道:“依我看呐,或者……嗯,等巨子大人带着各位统领都平安回来了,人手齐整了,那时再看看有什么大事需要您定夺,再商议也不迟。”
陈清流略微侧首,声音平淡道:“只是近来听闻,听说机关城内似有流言纷扰,言墨家首席供奉形同虚设,踪迹难寻,甚至有弟子质疑其是否真实存在?”
盗跖一听,猛地一拍桌子,“嘭”地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乱跳。
“哪个兔崽子在背后嚼舌根?!陈首席您告诉我他是谁!”
他额角青筋都暴起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靠,老子亲自收拾他,让他把墨家规矩刻烟吸肺里好好长长记性?”
陈青流看着盗跖故作姿态,他摆了摆手,示意盗跖坐下。
“行了,不必如此,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常年不在城中,新弟子有所疑惑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既身为供奉,自不会坐视墨家根基动摇,待燕丹归来,我会与他及诸位统领叙话。”
盗跖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瘫回椅子上,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您是不知道,就刚才您往这一坐,哎哟,这空荡荡的大厅都感觉亮堂了不少,压舱石!绝对的压舱石!”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言,把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陈先生,您这次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嘿嘿,江湖上可都传疯了,说阴阳家遭了天谴还是内讧,连骊山都被削平了半边……您这趟,动静不小啊!”
陈青流端起盗跖不知何时推过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带着机关城山泉特有的凛冽甘甜。
“算是了却一桩旧事。”
盗跖试探性地问道:“这么说,那东皇太一当真是折在你剑下了?”
“嗯。”
陈青流微微颔首,算是当着他面确认了此事。
盗跖消化着这则惊天消息,半晌才咂咂嘴感叹道:“我勒个乖乖!东皇太一还真被你给宰了?”
“那岂不是说,阴阳家这下子彻底完蛋了?”
陈青流摩挲着茶杯边缘,看着盗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好奇,语气平淡无波:“未必。”
盗跖听到后不以为然,东皇太一都死了,阴阳家还能成什么气候不成?
陈青流不再多言,站起身。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从容,仿佛刚才谈论的并非足以颠覆一方霸主的惊天秘闻,而只是寻常的闲谈。
他看了一眼窗外更深沉的夜色,机关城内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孤单。
“时辰不早,歇息吧。”
陈青流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盗跖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是是是,陈首席辛苦了,早点休息,我……呃,我再守一会儿。”
陈清流看他那副样子也是无奈,“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个统领,不用这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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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端木蓉
“这哪行啊?如果不是陈先生,是我墨家的首席供奉,我恐怕见到您都得跪着说话了。”
盗跖语气夸张,嘿嘿笑道。
陈青流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盗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熟稔的调侃:
“你小子……这张嘴啊。”
陈青流没有再说什么,身形微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盗跖望着空荡荡的前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长吁一口气。
他低声嘟囔,略显自嘲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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