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城内,暗流涌动更甚往日十倍。
朝堂之上,王座上空空如也。
殿中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捶胸顿足,哀叹国运,有人则目光闪烁,已在暗中思量退路。
“荒谬!”
一位老宗室声音嘶哑。
“七国并立,强如魏武卒,盛如齐技击,何曾真能灭国绝祀?秦国虎狼之心,世人皆知,然……然妄动兵戈,必遭天谴!此乃虚张声势,我等切不可自乱阵脚!”
然而,这番春秋旧梦般的论调,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殿中沉默片刻,旋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更夹杂着几声无奈叹息。
缘何至此?
位韩国之主,早已沉溺深宫。
据传,就在不久之前,后宫那位新得宠的胡美人还为其诞下了一位子嗣。
新得幼子,本是王室之喜。
然于这风雨飘摇、强敌环伺的危亡之秋,韩王安非但未因此振奋精神,重理朝纲,反以此为借口,愈加心安理得地龟缩于后宫。
君王如此,自然不免人心离散。
值此存亡之际,王座主人都已率先不见了。
又怎能指望朝堂之上这些本就各怀心思的臣子们,还能同心同德?
一股大厦将倾,已然弥漫在殿堂之中。
紫兰轩,气氛同样凝重如铅。
张良几乎要将手中那薄薄绢帛捏碎。
他快步走入房间,卫庄正冷然擦拭着鲨剑,神色莫辨。
“卫庄兄,消息确凿。”
后者擦拭剑身的手没有任何停顿,鲨齿映照着他冰冷眼眸。
张良将手中绢帛摊开在案上。
卫庄将剑归鞘,沉声道:“你们怎么想?”
弄玉惯有点温婉,被一种深沉忧虑取代,目光在绢帛和张良紧锁的眉头间游移。
哎,紫女姐姐为什么仍未归来?
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红莲走进来,一身利落窄袖劲装钩勒出纤细身材,发髻也只是简单挽起。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嗯。”
张良沉重点点头,指向绢帛,“据可靠消息传来,咸阳朝议已定,秦国在做最后筹备。李斯主伐,蒙武请为先锋,王翦、蒙恬、王贲将领皆是如此,韩非兄虽在廷上据理力争,甚至搬出了陈青流,但……”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结果已然明了。
“搬出他也没用?”
红莲眉头皱紧。
在她心中,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层次的境界,应是足以震慑任何人的底牌。
卫庄抱臂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红莲身上略作停留,说道:“国家大事,在祀与戎。若真能凭一人之名逼步嬴政,岂非天下大稽?”
“韩非在秦国境遇,看来远非他临行前所言那般顺遂,最坏的状况,已然发生。”
卫庄环视屋内紧绷的面孔,抛出关键问题:“接下来,如何应对?是收缩流沙力量,固守待变?与夜幕联手?抑或……另寻他法?”
张良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收缩固守,恐玉石俱焚,与夜幕联手……”
他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忧虑,“人心难测,且我们与夜幕积怨已深,仓促联手,恐各怀心思,难以同心,反生掣肘,此路荆棘丛生。”
弄玉轻声道:“夜幕内部如今也非铁板一块,白凤他们或许是个契机。”
弄玉轻柔的话语,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她目光扫过卫庄、张良和红莲,继续低声道:“白凤与我有过接触,态度虽不明朗,却非死忠白亦非。墨鸦、鹦歌、焰灵姬几人自成一体,更与白亦非貌合神离。若能借其力,或可在夜幕内部撕开一道口子,牵制白亦非。”
卫庄并未立刻回应,目光转向张良。
张良眉头紧锁如川,思绪飞速运转:“弄玉姑娘所言,确是条捷径。眼下唯一能撬动僵局的支点,白亦非虽掌控了边防军权,但被那个水寒剑主莫名揍了一顿,实力跌落,威望远不如前。夜幕内部,翡翠虎唯利是图,与墨鸦等人旧有渊源,怎么看都有一种合作理由。”
“然其中还是有些风险,一则,信任基础薄弱。墨鸦其人,滑如泥鳅,立场暧昧,若此为白亦非设下的陷阱,引我们入彀,后果不堪设想。二则,纵能短暂联手,目标与底线如何界定?是仅止于牵制白亦非,还是趁势颠覆夜幕?”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
夺取夜幕权柄,在韩国大厦将倾之际,意义何在?
红莲猛然抬头,语气中那是混杂着对兄长处境的焦虑,对国将不国的愤怒,以及一丝被压抑许久的决绝。
“这样做又如何?白亦非本质与姬无夜何异?他如今不过是只受伤的豺狼,若能趁此机会除掉他,总好过坐以待毙,等着秦国铁蹄踏破新郑,等着所有人陪葬!”
弄玉也觉此事或许可行,轻声道:“殿下所言不无道理。若真能趁此机会,借陈青流此刻不在的时机,让流沙与他们联手,甚至尝试将这部分力量整合接纳进来,共同覆灭白亦非掌控的夜幕核心,这未尝不是一种可能,若能成功,流沙力量确实能再次壮大。”
张良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卫庄。
韩非在临走之前已经说过。
流沙一切事宜,都由卫庄做主。
弄玉能提出这样的见解,几人并不意外。
但按她一贯性情,在重大决策上通常不会轻易表达如此明确的立场。
卫庄看着弄玉,他清楚之前流沙就曾与夜幕中的白凤有过试探性的接触。
但那些基本都停留在初步的试探阶段,双方都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从未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合作承诺。
能让向来温婉持重的弄玉此刻如此明确地提议联手……
其中是否暗含了她从白凤那里感知到的某种微妙变化?
不过,弄玉和红莲的分析确实切中了要害。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若能利用好墨鸦、白凤、鹦歌乃至焰灵姬这股游离于白亦非核心掌控之外的力量,不仅能有效牵制甚至重创因跌落境界而威势大减的白亦非,更有可能借此机会彻底瓦解夜幕的核心架构,将其最有价值的力量“百鸟”直接整合进流沙之中。
更重要的是,那个足以影响全局,让所有人忌惮的变数,陈青流此刻并不在韩国境内。
这几乎是铲除白亦非,颠覆现有韩国格局,将潜在威胁转化为流沙助力的最佳时机,时机稍纵即逝。
“乱世之中,信任本就是最昂贵的筹码,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卫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峭。
他踱步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扉。
新郑冬夜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张良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卫庄兄,但这也或许是夜幕最虚弱,最易被取代的时刻。而且我们要明白一点,墨鸦白凤他们,不是忠于白亦非,他们忠于的是自身存续和那份陈青流留下的‘余地’。”
与虎谋皮,自然凶险。
然天下岂有时刻安稳,毫无风险之抉择?
正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或为一搏之机。
张良向为流沙智囊,行未雨绸缪之事,补缺数短之责。
此等行险之举,本不合其慎微之性。
然今时不同往日。
此刻新郑,便似那千疮百孔之破屋,风雨飘摇,处处渗漏,已然到了不得不变,不得不搏的绝境。
若再固守成规,束手待毙,待秦军叩关,则万事皆休,玉石俱焚矣。
“当然,最终决断还是在卫庄兄手中。”
卫庄缓缓转过身,烛光在眸底投下两点微芒,锐利如剑锋扫过屋内三人。
“弄玉。”
“卫庄大人。”
弄玉轻声应道。
“你与白凤接触过,就由你告诉他,流沙……想谈合作。”
“是。”
弄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卫庄看向张良说道:“子房负责监视新郑各方动向,尤其是翡翠虎和蓑衣客。消息已经传开,城里那些墙头草和老狐狸们必然坐不住。查清楚,谁在暗中联系秦国,谁在囤积物资准备跑路,又有谁可能成为我们计划之外的变数。”
“明白。”
张良肃然道。
红莲等了半天,见卫庄始终未提及自己。
“喂!那我呢?”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卫庄缓缓侧过头,目光斜睨了她一眼,“当好你的公主。”
纵然红莲心性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还是被这话给气到了。
把手用力拍在桌子上。
“你!”
大小姐脾气上来,险些就要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但想到哥哥不在身边。
又强行把那些话给咽了下去。
弄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下意识想开口缓和气氛,却被张良一个细微的摇头动作制止。
红莲指尖深深掐入手心,带来细微刺痛感。
她确实不再是那个只知玩闹的娇憨少女了。
韩非离去,韩国危局,这些沉重的现实早已磨砺了心性,让她不得不学着沉静,学着思考,甚至学着独当一面。
红莲没有去问为什么。
因为毫无意义。
她如今除了一个公主身份在身,其他还有什么?
卫庄没有再看她们,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他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与百鸟合作,究竟是一步活棋,还是加速灭亡的催命符?
弄玉喃喃自语:“紫女姐姐,你若在此,该有多好……”
张良看到红莲一动不动,连忙解释道:“卫庄兄行事向来如此,非是针对殿下,此刻新郑内外,危机四伏,您贵为王室血脉,身份敏感,一举一动皆在各方瞩目之下,卫庄兄本意是莫要轻易涉险,以免落入有心人之手,反成掣肘。”
弄玉也适时上前,轻轻挽住红莲微微颤抖的胳膊,声音轻柔却坚定:“是啊,殿下。您的安危,牵系着许多人的心,也是流沙……也是我们重要的支撑。卫庄大人虽未明言,但我想,他定是希望殿下保重自身,未来更有殿下需要挺身而出的时刻。”
红莲沉默片刻,眼中倔强并未消失,她松开紧握拳头,低声道:“知道了,我不会添乱。”
弄玉不再耽搁。
她拿起之前那份写着秦国决议的绢帛,小心收好,然后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披在身上。
红莲见状,赶紧站起身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吗?会不会太着急了一点?等明天天亮再去不行吗?”
弄玉摇摇头,仔细系好带子,语气坚决:“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现在城门还未关闭,去揽绣山庄一趟刚好,你们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红莲看着她已整装待发,“我知道事态紧急,可你一个人……”
弄玉回身道:“放心,殿下,此去是谈合作,不是闯龙潭虎穴。”
张良没有犹豫,立刻道:“我跟着走一趟吧。”
让一个女子孤身前往,他实难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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