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98章

  从任文才长老处归来后,顾承明并未急着歇息,而是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借着月色擦拭着手中的听澜剑。

  任文才最后那番话和那个储物袋,都让他心中多了几分感触。

  修仙路远,能遇良师护持,确是幸事。

  就在他心神微定,准备回屋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院门前。

  既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一股肃穆如山的气息,透过门缝缓缓渗了进来。

  顾承明心中一动,这股气息他不久前才在明镜台感受过。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掌管闻剑宗刑律、出了名铁面无私的“黑面神”——孔正。

  此时的孔正,并未穿着那身象征首座身份的繁复法袍,而是一袭简单的玄色布衣,头上也没戴玉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虽少了平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板正与严肃,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孔长老?”

  顾承明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行礼:“深夜造访,弟子有失远迎,长老快请进。”

  孔正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难得地松弛了几分:“没打扰你清修吧?”

  “长老言重了,弟子正在煮茶,长老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顾承明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恭敬地递到孔正面前。

  孔正接过茶杯,并未急着喝,而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在明镜台,你在问心幻境中所构建的那方天地...老夫回去后,反复推演了数遍。”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顾承明,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困惑: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循礼而动,这确实是儒家治世的大道,也是大乾王朝推崇的法理。”

  “但...老夫有一事不明。”

  孔正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浮现:

  “法度森严,固然能定天下,但人心诡谲,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若有人心生私欲,名为守礼,实则乱法,又当如何?若这‘礼’只在皮肉,不在骨血,又当如何?”

  孔正所惑者,乃是“法”与“心”的樊篱,他修法家之剑,守儒家之礼,半生执律,严惩奸恶,却常觉人心诡谲,法度虽严,能治其身,难治其心,律条虽细,能禁其行,难禁其欲。

  顾承明知深知此世儒家却多流于程朱理学的那一套“存天理,灭人欲”,讲究格物致知,向外探求天理,孔正之困正在于此。

  孔正意在言律,谓天地有常,规矩方圆,人欲横流,需以严法框之,以重典治之,方能复礼。

  然顾承明认真听完,不谈法度规矩,直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孔身眉头微皱,只觉大逆不道,却又似见那原本泾渭分明的善恶法度,在这四句之下,竟融汇于方寸之间。

  他往日所信,乃是“知先行后”,需先穷究天下之理,方能行天下之事,故而他钻研律法卷宗,皓首穷经,力求知之深,方敢行之切。

  然顾承明却说,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知行不可分作两事,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遂论及“知行合一”一说。

  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见好色,见之即悦;如闻恶臭,闻之即恶。此方为真知,方为真行。

  世人之所以知行两橛,皆因私欲隔断。破山中之贼易,破心中之贼难。

  律法只能绳其外,唯有致良知,方能正其本。

  若心如明镜,不染纤尘,则物来顺应,廓然大公。

  此时,无需刻意守礼,一举一动,无不合乎礼,无需强行循法,一言一行,无不中乎节。

  此所谓随心所欲不逾矩。

  言毕,满室寂静。

  【周礼天人正心法初闻心即理之说,本想斥其为狂悖,思索一番后却颇觉言之有物。】

  【而后越是细听越是吃惊,往日只知以礼律人,却不知以心证道,今日方知那“克己复礼”之真谛,原不在于身,而在于心】

  【周礼天人正心法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28/陌生】

  看到这暴涨的好感度,顾承明心中大定。

  他深知论道得循序渐进,若是说些什么太超前的理论,只会让周礼天人正心法觉得是疯言悖语,现在的程度看来是刚刚好。

  对于面前的孔长老也是如此。

  良久,孔正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并未言语,只是站起身来,对着顾承明,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之礼。

  这一礼,无关修为,只为闻道。

  顾承明连忙起身回礼,不敢怠慢。

  孔正直起身子,那张常年紧绷的黑脸上,此刻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随后,他手腕一翻,一枚通体由玄铁铸造、散发着森寒气息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那令牌呈长条状,周围雕刻着狴犴吞口的纹路,正面刻着“刑律”二字,背面则是一个古朴苍劲的“乾”字。

  这并非闻剑宗的制式令牌。

  “此物,你收下。”

  孔正将令牌递到顾承明面前,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期许:

  “这是大乾刑律堂,刑司的令牌。”

  “老夫早年...曾在大乾任职,也算是有些香火情。”

  “你既已入内门,日后少不得要去大乾历练。那大乾官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但只要你是去查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律法上的纠葛,有了这块牌子,便可直接调阅历代刑律卷宗与手记,甚至可以便宜行事,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顾承明闻言,心中一惊。

  大乾刑律堂刑司的令牌?

  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信物,大乾以法治国,不少大宗门的内门,甚至是真传弟子去了大乾都跟孙子似的。

  有了这玩意得少一大半的麻烦。

  他心中纳闷孔正一个宗门长老怎么会有大乾如此高规格的实权令牌。

  而且听口气,他在大乾那边的地位似乎还不低?

  但转念一想,闻剑宗与大乾关系匪浅,归藏门弟子都能直接当官,刑律堂首座在大乾兼个职,似乎也合情合理。

  “长者赐,不敢辞。”

  顾承明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顺着指尖传来,让体内的《困妖剑诀》都忍不住震颤了一下,显然是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多谢孔长老厚赐!弟子定当善用此令,不负长老所托。”

  “嗯。”

  孔正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过往,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既然道已论完,老夫便不多留了。”

  “你那番话,老夫回去还得细细琢磨。若是日后你在大乾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局,可持此令去京城刑部找一个叫孔恩的人,他会帮你。”

  说罢,孔正也不等顾承明相送,大袖一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

  闻剑宗主峰,金顶大殿。

  云海翻涌,九声钟鸣响彻群山,那是唯有掌门归山才会敲响的迎驾之音。

  大殿之内,数百盏鲛油长明灯将这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穹顶之上,星图流转,隐隐投射出一股浩瀚莫测的威压。

  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

  他面容看似不过四十许,两鬓却已斑白,此人正是闻剑宗当代掌门——沈千秋。

  而在台下,分列两侧的皆是宗门内各峰的首座与实权长老。

  气氛,并不似往日那般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

  数年前,掌门沈千秋云游至极北苦寒之地,偶然间观测到天象异动,竟是一处上古大能遗留之地,此地名为“天阙”,据传其中藏有无上机缘。

  然而,机缘往往伴随着大恐怖。那天阙周围乱流肆虐,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且开启时间极短,一旦错过,便又是百年的等待。

  此事,在场的诸位长老皆已知晓,自然也包括困守四境巅峰已逾百年的任文才。

  人群中,任文才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四境巅峰,一步之遥却是天堑,寿元将近气血渐衰。

  若是再不博,这辈子恐怕就真的只能止步于此,化作一抔黄土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临行前如此急切地给顾承明铺好路。

  席间有人对任文才此行表示担忧,直言会元门如今全赖他一人支撑,若是出了意外,那一脉传承便彻底断了,况且他刚收下顾承明,尚未见其成材便去天阙拼命,未免操之过急。

  任文才却显得格外洒脱。他深感顾承明进境神速,若自己再不寻求突破,恐怕不出几年便再无教导之能。

  与其枯坐等死,他更愿去搏那五境的一线生机,若能成,便可回来为弟子遮风挡雨,即便败了,他也已交代好后事,深信以顾承明的机变足以在宗门立身。

  最终,前往天阙的人选敲定。

  除了掌门沈千秋外,任文才、赵无极以及另外两名卡在瓶颈多年的长老也赫然在列。

  .

  金顶大殿,烛火渐微。

  随着诸位长老离去,大殿重归寂静。

  唯有殿外的云海翻涌之声,伴着偶尔响起的鹤鸣,透过窗棂隐约传来。

  沈千秋独自立于高台之上,并未急着去后殿歇息。

  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那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那些在外门区域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

  那里是闻剑宗的根基,是无数尚在低谷挣扎、渴望一飞冲天的底层弟子所在。

  他虽是掌门,但实则心细如发。

  数年前,他曾感念外门弟子修行不易,心志不坚者往往半途而废,便以自身对神魂之道的感悟,随手创下了一门名为《众妙同渊法》的小术。

  此术名为“同渊”,实则并无什么高深奥义,不过是利用神魂共鸣的原理,给修习者施加一种“吾道不孤”、“众人皆同修”的心理暗示,借此来稳固他们的道心,消弭孤独感。

  当时他并未署名,只是让传功堂将其混在那些基础功法中发了下去,权当是一步闲棋。

  “也不知那门功法,如今在外门流传得如何了?”

  想起这桩旧事,沈千秋心念一动。

  既然马上就要远行,临走前看一眼自己当年埋下的这颗种子,倒也算是一种慰藉。

  若是效果尚可,日后或可让人稍加推广,也算是为宗门留下一份福泽。

  心念至此,沈千秋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缓缓闭上双眼,凭借着当年创法时留下的那一丝本源感应,神识如游丝般探出,瞬间跨越了内门的重重禁制,向着外门那庞大的弟子群体笼罩而去。

  然而,下一刻。

  沈千秋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差点没从蒲团上蹦起来。

  按照他原本的设计,这《众妙同渊法》应当只是一张稀疏、微弱的网,弟子们在其中只能感受到一种模糊的共鸣,就像是隔着雾气看花,似有若无。

  可他现在却是感受到了一个庞大的,独立于现世之外的界域。

  ——谁把我众妙同渊法给爆改了!?

  沈千秋心中警铃大作。

  莫非是有外敌入侵?还是有魔道妖人潜伏在宗内,利用这门功法在收集弟子的神魂之力?

  作为掌门,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宗门安危。

  他顾不得多想,庞大的神识融入了“众妙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