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将话本合上,闭了闭眼睛。
“把写这玩意儿的人给我找出来,罚抄《合欢宗宗规》一百遍。”
“报告长老。”旁边的弟子弱弱地举手:“写这个的人有三十个,是联合创作的。”
枯荣:“...”
“那就一起罚!”
........
不过作为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顾承明的状态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
——躺着。
倒不是说伤势有多严重,以百骸鸣的修复能力加上阴阳鱼的馈赠,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主要还是浮小小不让他起来:“伤没好就躺着。”
这句话浮小小一天至少要说三遍。
早上顾承明想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浮小小把他按回去:“伤没好就躺着。”
中午顾承明想去静思院取一些自己的东西,浮小小堵在门口:“伤没好就躺着。”
晚上顾承明说想出去透透气,浮小小仰头看着他:“伤——没——好——就——躺——着。”
在这种情况下,百天帝还以为是自己那一拳太过用力导致的。
【它有些心虚的安慰:顾天帝身负重伤,但依旧是万众瞩目,还有红颜相伴。】
【不愧是顾天帝!伤得其所!伤得漂亮!】
伤的漂亮是何意味?
养伤的第五天,一枚来自京城的通讯玉简被许画意转交到了顾承明手中,玉简上镌刻着镇夜司的纹章,灵力印记显示发讯人是周清暮。
顾承明催动灵力,玉简亮起微光,周清暮的声音随之响起。
“承明,此次樎合欢宗之行的详细报告我已看过,做得很好。”
“独自应对长生教八大尊者之一的分身,以三境之躯击杀四境巅峰的邪物,同时保全了合欢宗上千名弟子的性命和大乾的颜面——这份功劳,镇夜司不会忘,大乾也不会忘。”
“鉴于你在此次任务中的卓越表现,以及此前在京城一系列案件中的累积功绩,经镇夜司内部评议,现正式任命你为镇夜司副统领。”
“任命文书稍后会通过正式渠道送达,到时候还需要你本人回京一趟,走个手续。”
“不急,养好伤再说。”
灵光熄灭,房间重归安静。
顾承明握着那枚玉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镇夜司副统领,而他入镇夜司至今还不到两年,
【《周礼天人正心法》适时开口:副统领之位,责重权大,望承明谨记“权重则身危”之理,行事当更加审慎。】
【《流云随月剑法》难得冒了个泡,说了句:副统领不就是个打工的吗,别高兴的太早了。】
说完又缩回去不说话了。
——每次都是这样,话少还毒。
【《红尘幻身诀》最后开口:恭喜顾道友,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升官,目前还需搜集更多有关长生教的资料。】
顾承明心说这外置大脑就是好用。
正如红尘幻身诀所说,长生教的悲只是三分之一体,被他打碎了一个,还剩“欢”和“寂”。
而且按照许画意提供的情报,悲欢只是长生教八大尊者之一。
这一次是合欢宗,下一次呢?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至少要有能够不借助阴阳鱼的能力正面击溃悲欢的法子。
浮小小是在顾承明收到玉简后不久便得知了消息的,她的反应颇为微妙。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接着装作不在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茶杯是空的。
她放下空茶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副统领啊。”
“嗯。”
“那...是不是要回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但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下。
“周司长说不急,让我养好伤再回去。”
浮小小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那就好。”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药瓶:“伤还没好呢,至少得再养,半个月吧。”
顾承明有些好笑的说:“可是净心长老说十日便可痊愈。”
“那是净心不了解你这种伤的严重性。”
浮小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十天怎么够?至少得二十天。不,一个月。本座身为代宗主,对客人的伤情负有责任,必须确保你完全康复才能放你走。”
顾承明看着她。
被这么盯着,浮小小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但她寸步不让:“一个月。”
“好。”
“好耶!”
浮小小飞快地说完这两个字后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她猛地别过头去,端起那只空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存在的茶。
.........
顾承明离开合欢宗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
浮小小表面上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还主动帮他整理行囊,一副本座身为代宗主,送客也要送得体面的模样。
但当天下午,她做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
她去找了净心。
净心长老的居所在红尘山东麓的一处竹庐中,浮小小站在竹庐门口,深呼吸,想要敲门但又收回手,如此反复了三次。
门从里面打开了,净心看着门口这位正把手举在半空中的代宗主,微微歪了歪头。
“浮师姐?”
“净心。”
浮小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公事:“本座有些修行上的疑惑,想向你请教。”
“修行上的疑惑?”净心侧身让她进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师姐请说。”
浮小小在蒲团上坐下,端起净心递来的茶,手有些发抖,茶水都快被她晃出来了。
“是这样的。”她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越说越小:“本座最近在研究一些...红尘术的深层应用。”
“嗯。”
“就是那种两个人之间的,灵力交互方面的...”
“嗯。”
“你知道的阴阳调和嘛,双修嘛,这不是合欢宗的本行嘛...”
“嗯。”
“所以本座就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比较那个...”
“比较能让对方印象深刻的法子?”
竹庐内安静了五息。
净心看着面前这位四百多岁的司鱼长老,此刻像个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坐立不安,手指绞着衣角,耳尖红透,眼神飘忽得不敢看人的样子一下子就懂了。
好歹也是合欢宗资深长老,她什么样的情态没见过?
浮小小嘴上说的是“红尘术的深层应用”,但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分明就是想在心上人离开之前,给他留下一个忘不掉的夜晚。
净心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居多。
浮小小这个人她太了解了,百余年前道基崩碎,此后便一直以司鱼长老的身份苦苦支撑,将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了阴阳鱼和宗门事务上,从未见她对任何人动过心思。
可现在呢?这个曾经对情爱绰之以鼻的人,正坐在她面前支支吾吾地问她怎么才能在双修时表现得更好。
净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姐。”
净心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层取下了一只落了薄灰的檀木匣子。
“这是?”
“宗内历代长老口耳相传的一些心得。”
净心将匣子放在浮小小面前,嘴角含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不是写在典籍里的那种,是真正实用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这一卷是关于灵力共振的节奏把控,初学者容易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净心一卷一卷地翻给她看,语气耐心而细致。
“这一卷是关于红尘气的运用,在双修过程中以红尘气牵引对方的感知,能让彼此的感受更加深刻。”
“还有这一卷...”净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是关于氛围营造的。”
浮小小接过绢帛,低头一看惊为天人:“这、这也太...”
“师姐。”净心轻轻按住她想要把绢帛塞回去的手,目光认真:“你既然来问了,就说明你是真的在意这个人。”
“合欢宗修的是红尘大道,红尘大道的根基是什么?是真心。”
“只要是真心的,就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浮小小低着头,然后她把那几卷绢帛统统塞进了袖子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了!”
净心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
浮小小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后才敢把那几卷绢帛摊开来仔细研读。
“这种事情真的有人做吗...”她小声嘟囔着,翻到下一页,瞳孔骤缩。
“这种事情居然真的有人做!”
她把绢帛往脸上一盖,冷静了片刻后,她又把绢帛拿起来继续看。
如此反复了大约一个时辰。
最终,浮小小从被子里钻出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打开了净心给她的那个檀木匣子的最底层——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是方才净心单独塞给她的,说是“氛围营造的辅助道具”。
浮小小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东西。
她拎起来看了看,两只做工精致的带着灵力感应功能的猫耳发饰。
锦囊里还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净心那清秀的字迹:“据近年来红尘术的反馈,年轻男修对此类装饰很感兴趣,师姐放心大胆地用。”
“另:耳朵会根据佩戴者的情绪自动动,害羞的时候会耷拉下来,开心的时候会竖起来。”
浮小小把猫耳戴上了,对着铜镜照了照。
耳朵正在微微颤动,因为她很紧张。
“...就这一次。”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头顶的猫耳因为她的紧张而微微耷拉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
是夜,子时。
顾承明正在房中调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顾承明睁开眼,有些纳闷,正要起身去开门,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很窄的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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