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239章

  他的脑海中同时回响着上千个人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

  “....”“这盘棋终究是下不完了。”“我才不会认输。”“我真的能够追上她吗?”

  “如果他不在了怎么办?”那是浮小小的声音。

  顾承明没有停下。

  悲伤在吞噬情绪,而他在汇聚情绪,那些原本向悲汇聚的情绪丝线开始转向,开始向着顾承明所在的方向涌来。

  悲察觉到了,它感受到了“食物”被抢走的空虚。

  那道灰色的人影在阵法的囚笼中第一次有了动作。它转过了头,那张永远悲戚的脸朝向了静思院的方向。

  “它在实体化!”许画意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顾道友,就是现在!”

  顾承明睁开了眼睛,一千余人的情绪在他的识海中翻涌、碰撞、交融,庞大到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这些情绪太杂了,悲伤和欢喜混在一起,恐惧和勇气搅成一团,孤独和眷恋纠缠不清,它们互相矛盾、互相冲突、互相消解,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力量。

  情绪本身是没有攻击性的。

  除非——你给它一个载体。

  顾承明抬起了右手。

  【百骸鸣哈哈大笑,杀意沸腾:顾天帝,我一直都在等着呢!】

  顾承明的右臂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是百骸鸣全力运转的外显,每一条纹路都在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活物。

  而那些在他识海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千余人的悲伤、恐惧、孤独、不甘、眷恋、渴望——所有的情绪都顺着他的意志涌向右臂,涌向那个由百骸鸣构筑的载体。

  但还不够,这些情绪太杂太散,就像一盘散沙,即便有了载体也只是一团混乱的力量,他需要一个“核”。

  一种足够强烈的、足够纯粹的、能够统合所有情绪的核心情感。

  爱太被动,恐惧太脆弱,思念太温柔...这些都不行。

  那用什么?

  顾承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拳。

  金色的纹路在拳面上交织成一张密网,一千余人的情绪在网中翻涌,急需一个方向。

  他想到了那些因长生教而死的合欢宗弟子,想到了被压抑着情绪的李岁妆,想到了被误导的云霓...想到了浮小小的小册子。

  “我会陪他一起走到...直到无路可走。”

  ——你们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炸开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方向。

  纯粹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他一个人的。

  是一千余人被压抑的、被吞噬的、被夺走的所有情感在找到出口之后共同凝聚成的四个字。

  ——我不允许。

  顾承明的右拳亮了,他体内那股虚浮的、庞大的红尘气缠绕在其伤,那是他在合欢宗这些日子里,因为双修、因为阴阳鱼的馈赠、因为众生欲念的残余而积攒下来的力量。

  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将这些虚浮的红尘气夯实...但现在也不用夯实了。

  所有的红尘气在愤怒的引燃下轰然炸开,化作了一道承载着一千余人情绪的洪流,涌入了那只被百骸鸣加持到极致的右拳。

  体内传来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那是右臂的经脉在承受远超极限的力量时发出的哀鸣。

  金色的纹路从拳面蔓延到手腕、前臂、直至肩头,每一寸皮肤都在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又被那股灼热的力量瞬间蒸干。

  以【百天帝助我】为载体,将这股愤怒倾泻而出!

  这便是顾承明筹划至今的计划。

  .............

  阵法囚笼之中。

  悲的实体化已经完成了大半,那道原本灰蒙蒙的轮廓变得清晰了许多,面容上的泪痕不再是虚幻的纹路,而是真正的、正在往下流淌的液体。

  它感受到了“食物”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向某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上有一个“点”,那个点正在吸走它所有的食物。

  然后它看到了一个一团庞大到令它“困惑”的情绪。

  那团情绪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悲伤、有恐惧、有孤独、有不甘、有眷恋、有渴望,有属于一千余个不同的人的一千余种不同的心事。

  但所有这些杂乱的、矛盾的、本该互相消解的情绪,此刻都被同一种力量裹挟着、引导着、统合着。

  愤怒。

  在它的认知里,所有的情绪最终都会归于悲伤,所有的挣扎最终都会归于寂灭。

  但那个人不是这样想的。

  那个人觉得不该如此。

  ..

  顾承明踏出了一步,地面在他脚下碎裂开来,不是灵力的余波,是纯粹的力量。

  他从静思院的院墙上一跃而起,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朝着阵法囚笼中那道灰色的身影直冲而去。

  风在耳畔尖啸,他的右臂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是因为痛感消失,而是因为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大到疼痛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悲在最后一刻完成了实体化。

  它的身体从虚幻变为了实质,泪痕凝成了真正的水滴,悲戚的面容第一次拥有了真实的轮廓。

  ——那就是许画意说的“唯一的胜算”。

  实体化的瞬间。

  从虚无到实质的那一刹那,它不再是无法触碰的情绪聚合体,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被击中的目标。

  这个窗口极其短暂。

  短暂到只有一拳的时间。

  够了。

  ..

  后来有人问许画意,那一拳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我没看清。”

  这不是谦辞,而是事实。

  她确实没看清。

  她只看到了顾承明的身影在夜空中裹挟着愤怒燃烧,然后与那道灰色的人形轰然相撞,就像是残躯裹挟着烈火。

  拳头落下的瞬间,一千余人的情绪同时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那些被悲所吞噬的、被压抑在胸腔里几乎令人窒息的、堆积了一整夜的沉重和灰暗——在顾承明的拳锋接触到悲的实体的那一刻。

  苏夏芍在床角猛地抬起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夜的东西忽然炸开了,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上凿开了一个洞,所有的悲伤都从那个洞里倾泻而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灼烧灵魂般的痛快。

  苏秋枝在悬崖边握紧了玉佩,指甲嵌进掌心,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夜空的方向仰起头。

  清萝从桌前站了起来,她去捡那团被自己揉皱的画纸,手指颤抖着将它一点一点展平,画上那个持剑的背影皱皱巴巴的,但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枯荣长老弯腰捡起了那颗滚落在地的白色棋子,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棋子的表面,然后她将它放回了棋盘上——不是云霓未落下的那个位置,而是一个新的位置。

  浮小小在地上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还很模糊,但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力量里有愤怒,有保护欲,有不甘,有决心。

  还有一种她太过熟悉的气息,以及对方想要传达给她的那句话。

  ——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拳落。

  悲的实体在接触到那一拳的瞬间,整个身躯都像是被投入了炼炉中的蜡像。

  它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在碎裂,不理解为什么那些本该被它吞噬的情绪反过来变成了毁灭它的力量。

  它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令它整个存在都在颤抖的热度。

  那不是火焰的热,不是灵力的热,而是一千余个活生生的人在同一时刻迸发出的、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眷恋和愤怒所凝聚成的热。

  悲不理解,就像它不理解愤怒,不理解保护,不理解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它面前。

  它永远也不会理解了。

  轰——!!

  金色的裂纹从悲的胸口炸开,沿着它的躯干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面镜子在碎裂,裂纹中涌出的不是血,也不是灵力,而是灰色的、稀薄的、正在急速消散的情绪残留。

  它至死也没有理解,为什么那些情绪没有成为它的养料,反而成了它的葬花之土。

  像一尊被重锤击中的泥塑,像一面被石头砸穿的薄冰,像一个持续了千百年的噩梦终于在黎明到来的那一刻被人一拳打醒。

  碎片消散在了夜风中。

  无声无息,世界安静了。

  红尘山上空,阴阳双鱼阵缓缓恢复了原本的流转轨迹,黑白两色的气流重新化作了两条游龙,一左一右地环绕着整座山峰。

  悲的痕迹被夜风一点一点地吹散,那些灰色的残余在空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许画意收起了判官笔,双腿一软,靠在了阵法枢纽的石柱上。

  她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嘴角却翘着。

  “真成了。”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释然。

  .......

  顾承明落在了静思院的桂树下,是摔下来的。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从肩膀到指尖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月色下显得触目惊心。

  体内的红尘气被一拳倾泻殆尽,识海空荡荡的,连站稳都有些勉强。

  【百骸鸣有些力竭:顾天帝,手臂还在吧...?】

  顾承明也有些力竭:“还在呢,多谢百天帝。”

  【百骸鸣嘿嘿笑了起来:那就好,咱们又越阶杀敌了,不愧是顾天帝。】

  【百骸鸣好感度+15】

  顾承明靠在桂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夜空。

  阴阳双鱼阵的光晕重新洒了下来,柔和的、温暖的,像是一层被子盖在了整座红尘山的身上。

  通过阴阳鱼渐渐恢复的感知权限,他听到了整座红尘山上,那些刚刚从悲的阴影中醒来的人们发出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了静思院。

  浮小小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衣衫凌乱,鞋子甚至穿反了,显然是刚恢复意识就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靠在桂树下的顾承明。

  浮小小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混蛋,你不是说今晚不会有事吗?”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一个人逞英雄很帅吗?!”

  ——其实不是一个人,还有许道友呢。

  顾承明心说,但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