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231章

  而现在,阴阳鱼将这份权限同时赋予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一个是顾承明。浮小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个词。

  ——天作之合。

  这四个字刚在她心里成型,她便猛地咬住了舌尖,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不不不不不。

  想什么呢浮小小!冷静!你是合欢宗长老!你修了数百年的红尘大道!你的道心如铁!

  不过每次看向顾承明,她还是忍不住笑。

  不管怎么说,这都真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了。

  ......

  离开阴阳鱼体内的过程比进入时要温和得多。

  阴阳二气如潮水般退去,那个由阴阳鱼构建的临时空间缓缓消融,顾承明只觉得眼前一亮,周围的景象便从虚无的黑白两色变回了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上的古老符文已经不再闪烁,而是恢复了沉静的微光。

  头顶上方,阴阳鱼的巨大身影也已消失不见,只有阴阳双鱼阵的黑白气流在高处缓缓流转,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阴阳二气的失衡问题——解决了。

  顾承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地下空间里的一切都和他进入阴阳鱼体内之前几乎没有变化。

  墙壁上的苔藓还是那些苔藓,角落里的积水还是那些积水,甚至连空气中残留的红尘气浓度都和先前差不多。

  按照阴阳鱼内部待了许久的体感来算,他们至少在里面度过了数个时辰。

  但外界。也就是几分钟而已。

  先天灵物的内部自成天地,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在典籍中有过记载,但亲身体验还是让顾承明感到了几分不真实。

  浮小小站在他身旁,轻轻活动着手脚。

  而那个先前还盘膝端坐在高台之上、周身萦绕着浓郁红尘气的合欢宗大长老,此刻侧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周身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她的前方那面古铜色的镜子碎成了数块,散落在地上,映不出任何画面。

  众生欲念的体系崩溃时的反噬,再加上三年来持续操控这个庞大体系所积累的消耗,在计划失败的那一刻全部涌了回来,将她击入了昏死状态。

  浮小小看着云霓的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顾承明身边。

  “走吧。”浮小小仰头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干脆:“外面肯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得赶紧去收拾残局。”

  “阴阳鱼恢复了平衡,阵法恢复了正常运转,那些受到红尘气影响的弟子应该也在逐渐清醒...但云霓经营了三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光靠枯荣和净心两位长老,恐怕不太镇得住场面。”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顾承明的反应。

  然后她看到顾承明正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干嘛?”她的语气都明显懦了不少,哪怕是刻意伪装也挡不住心底不断涌出的喜欢。

  顾承明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师姐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浮小小别过头去:“本座好歹也是四境的修士,一次双修的效果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之后还得双修很多次呢,你到时候可别叫苦!”

  说完这句话,她的脚步猛地快了几分,走在了顾承明前面,红裙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而飞扬。

  顾承明看着那个小小的、走得飞快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的耳朵又红了。

  ......

  善后的过程,远比那场对决本身更加漫长和繁琐。

  云霓倒下之后,整座合欢宗陷入了短暂的真空期。上千名弟子从众生欲念的迷梦中接连苏醒,大多数人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只记得自己在某个瞬间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然后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至于那个梦的内容,每个人记住的东西都不太一样,但几乎所有人都提到了同一个感觉。

  有人看见了自己。不是镜子里的那种看见,而是更直抵内心的那种。

  枯荣与净心两位长老在第一时间稳住了局面。

  枯荣长老性子古怪,但在关键时刻的果决却无人能及。她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红尘山北麓的出入口,切断了地下空间与外界的联系,同时派遣亲信弟子接管了宗门内所有要害位置。

  净心长老则负责安抚人心。她性子温和,在弟子中素来有好说话的口碑,由她出面解释方才的异象是阴阳双鱼阵的一次意外波动,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至于云霓经营了三年的那些心腹,在云霓昏迷、阵法恢复、阴阳鱼重归平衡的既成事实面前,那些人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于是,合欢宗在经历了一场几乎颠覆整座宗门的危机之后,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平稳完成了权力交接。

  浮小小暂代宗门事务。

  云霓被封住修为,关入地牢。

  一切尘埃落定。

  ............

  三日后,一艘挂着镇夜司旗号的飞舟破空而至。

  飞舟的速度快得离谱,显然是以消耗灵石阵列为代价在全力赶路。舟头甲板上,李岁妆一身白衣如雪,发丝被狂风吹得飞扬,手中握着一枚通讯玉简。她身后是大乾调拨的一支精锐小队,领头的是一名四境修士,余下皆为三境以上的好手,阵容之豪华,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飞舟在红尘山外的禁空区域停稳,李岁妆率先跃下舟身,落地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去。

  然后她在山门处停住了脚步,因为来迎接她的人是顾承明。

  顾承明站在山门的石阶上,双手负后,神情轻松,甚至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危机的人,倒像是一个在自家门口等客人的主人。

  李岁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轮。

  从如临大敌的紧绷,到困惑,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微妙的复杂之上。

  “...解决了?”

  “解决了。”

  李岁妆沉默了三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气势汹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大干一场的精锐小队。

  又回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二境——不对,三境了?

  “...你什么时候三境的?”

  “说来话长。”

  李岁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差点没上来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支大乾官方成员,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道:“各位辛苦了,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可以回去了。”

  领队的四境修士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他们日夜兼程赶了四天的路,结果到了地方被告知解决了?

  看向那在镇夜司内颇为出名的年轻人,这四境修士忽然联想到了顾承明在大乾内的称号..

  ——不会是把合欢宗内这场事件的始作俑者给打死了吧?

  空气安静了大约五息。

  最终,领队的四境修士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法器,转身回到了飞舟上。

  .........

  李岁妆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合欢宗停留了一日,听完了顾承明的详细汇报后,又亲自去见了枯荣和净心两位长老,确认了阴阳鱼恢复平衡的事实,以及合欢宗在此次事件中对京畿造成影响的后续赔偿事宜。

  这些交涉的过程枯燥而琐碎,不过是灵石数目的讨价还价与措辞严谨的文书往来。

  合欢宗的态度很配合。

  倒不是因为她们对大乾有多恭顺,而是因为她们确实理亏——阴阳鱼失衡的影响波及京畿是事实,弟子被红尘气裹挟失控是事实,大长老暗中与长生教有所往来更是足以让整个宗门颜面扫地的丑闻。

  在这种情况下,合欢宗选择了最务实的做法:赔偿该赔的,道歉该道的,然后把门关上,自己处理内务。

  大乾也没有深究的意思,至少在明面上没有。

  李岁妆带着一份盖了合欢宗印鉴的赔偿文书和一份详尽的事件报告离开了红尘山。临行前她看了顾承明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话:“回京之后,周司长要见你。”

  顾承明点了点头。

  飞舟远去,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

  合欢宗地牢,位于红尘山的最深处。

  顾承明和浮小小走在通往最深处囚室的甬道中,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空旷而沉闷。

  浮小小走在前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石门被看守的弟子推开,囚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陈设简陋——

  一榻、一桌、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在穿堂的阴风中摇摇欲坠。

  云霓靠在墙壁上,她的气色很差,不是某个具体的伤势在要她的命,而是她的整个生机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就像是一盏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到了底部,不管再怎么添油,那点微弱的火苗也注定会在某个时刻悄然熄灭。

  浮小小也看出来了。

  她站在囚室门口,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了。”浮小小的声音很轻。

  不是疑问,是陈述。

  “逆转阴阳鱼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云霓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浮小小低声道:“法位从我体内转移到你体内的那一刻,你便需要以自身的生机为代价来稳固法位的形态。一件已经以灵物形态存在了千年的东西,想要让它重新变回法位,所需要的力量远超任何一个人的承受极限。”

  “所以,无论计划成功与否,你都活不了多久。”

  “我的命本就不长了。”云霓的声音变得很轻:“三年前我开始引导众生欲念的时候,就已经透支了自己的寿元,而这一切不过是把本就要死的命用在一个有价值的地方。”

  利用法位的力量成就极乐世界,让合欢宗的所有弟子在那一瞬间突破自身的桎梏,让她的死换合欢宗的下一个千年。

  云霓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修饰选择了直说。

  “长生教帮我加速了众生欲念的积蓄过程,他们提供了一种名为‘心蛊’的秘术,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放大修士的情感波动,我在两年前将这种秘术融入了宗门的日常功课之中。”

  “作为交换,长生教需要一样东西——合欢宗积蓄众生欲念过程中所产生的某种副产物,他们称之为‘红尘种’。”

  “具体是什么,他们要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也没有追问。”

  “我走了一条错误的路,拖着整个合欢宗一起走了进去,三年前那批弟子的死、宗门的封山、弟子们被红尘气裹挟失控——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来偿还这些了。”

  她的目光在顾承明和浮小小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定格在了浮小小的脸上。

  “小小,长生教的事情,拜托你了。”

  浮小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可怜又可恨。

  但顾承明对云霓没有同情:“安心去吧,云前辈。”

  ——你做了你的选择,承受你选择的后果,仅此而已。

  云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

  云霓死在了第七天。

  看守的弟子在清晨送早膳时发现她已经没有了气息,身体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葬礼在红尘山北麓的一片竹林中举行。

  来的人很少,几个曾经在云霓手下做事的资深弟子来了,但她们站在坟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便默默散去。

  最后留在坟前的只有两个人。

  浮小小蹲在新堆的坟丘前,手里拿着一碟桂花糕,和云霓生前在幽篁居给她带的那碟一模一样,她将桂花糕放在墓碑前,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