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225章

  而输送的源头...是阴阳鱼?

  当这股力量涌入他体内后,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沿着那些粗壮的因果线蔓延,将其包裹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根本不需要顾承明刻意操控。

  那些原本暴露在外的因果线,在这股力量的遮蔽下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原本清晰的“镇夜司”的标签被抹成了一团暧昧的雾气,“闻剑宗”的痕迹也渐渐淡化,完美的伪装。

  但更让顾承明感到惊讶的是,在遮蔽因果的同时,那股来自阴阳鱼的力量竟然还在引导着他体内的阴阳造化策进行某种自发的运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股来自阴阳鱼的力量才缓缓退去。

  阴阳造化策的修为,至少精进了三成。

  而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层由阴阳鱼亲自构建的红尘迷雾,此刻正稳稳地包裹着他的周身,将一切不该暴露的因果线遮蔽得严严实实。

  只要他不主动撤去这层遮蔽,哪怕是四境的红尘术探查,也只能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顾安”。

  顾承明心中微妙,你到底要干几把啥?

  又是掩去红尘覆面,又主动帮他遮掩气息,这阴阳鱼的真实意图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

  也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咚咚咚,窗棂忽然传来了敲击声。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这是他和苏秋枝约定的暗号。

  顾承明起身,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月色下,一道裹着墨色斗篷的身影正贴在窗外的墙根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苏秋枝闪身翻入窗内,动作利落得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翻墙入室的事情了。

  落地后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第三者在场才摘下帽檐,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容。

  “你要的东西,合欢宗内部这些年的人事变动,长老之间的关系脉络,还有一些我能打听到的隐秘消息。”

  她抬起头,目光在顾承明那张足以让整个合欢宗为之疯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速移开,耳尖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先说重点。”

  苏秋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公事公办的冷静:“合欢宗目前的权力格局,表面上看是宗主和资深长老不知去向、三位长老共掌大局。但实际上,三位长老之间的分歧远比外界知道的要大得多。”

  她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

  “首先是云霓长老,你见过的那位,负责宗门日常事务和对外交际,她是三人中权力最大的,也是目前实际上的掌权者。”

  “然后是枯荣长老,性子古怪,常年闭关,不怎么管事。”

  “云霓与枯荣不合,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她们之间的分歧,并非是寻常的权力之争。”

  她指了指桌上那卷帛书上的某一段:“根据我从几个师姐那里旁敲侧击出来的消息,枯荣长老一直主张封闭阴阳双鱼阵,切断阴阳鱼与外界的联系,用最笨但最稳妥的方法压制失衡。”

  “而云霓长老的主张,则截然相反。”

  “云霓长老提出了一套理论,她称之为——极乐世界。”

  “简单来说,云霓长老认为阴阳鱼的失衡并非灾祸,而是一种契机,她的理论是,阴阳鱼之所以失衡,是因为合欢宗千年以来的修行方式过于保守、过于克制,以情入道没有错,但合欢宗历代传人都在‘以情证道’与‘以礼束情’之间摇摆不定,始终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拥抱红尘。”

  “她认为,阴阳鱼的失衡正是因为千年来积压的红尘气无法宣泄所导致的,与其费尽心机去压制,不如顺势而为,让整座合欢宗彻底放开对情欲的束缚,当红尘气被彻底释放、不再积压之后,阴阳鱼自然会恢复平衡。”

  “而到了那个时候,整座合欢宗将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她将之称为‘极乐世界’。在那个状态下,每一个合欢宗弟子都能直面自身最本真的欲望,以此突破桎梏,修为精进。”

  顾承明听完,思索道:“说白了,就是让所有人放弃理性,彻底沉沦在欲念里?”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苏秋枝接着补充道:“但你别以为这个理论有多荒唐,至少在合欢宗内部,支持云霓长老的人不在少数。”

  “有多少?”

  “八成。”

  苏秋枝的这两个字让顾承明的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合欢宗的弟子们本就受红尘气影响日深,自制力在不断下降。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她们‘不用再忍了,放纵才是正道’,你猜有多少人会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弟子,她们从小在合欢宗长大,对红尘术的依赖本就根深蒂固。云霓长老又极善笼络人心,这些年她在宗内经营的势力盘根错节,从核心弟子到外门执事,到处都有她的人。”

  “净心长老呢?”

  “净心长老站在枯荣那一边,但态度没有枯荣那么强硬。她是和事佬的性子,两头调停,结果就是两头不讨好。”苏秋枝摇了摇头。

  顾承明消化着这些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

  “还有。”苏秋枝又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小字:“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位浮小小长老。”

  顾承明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秋枝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不自然地抿了抿嘴,才继续说道:“我从几个资历较老的师姐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浮小小长老大约是好几个月前回到合欢宗的,比宗门正式封山还要早几天。”

  顾承明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那差不多正好就是浮小小从京城离开之后。

  “据说她回来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苏秋枝斟酌着措辞:“修行出了岔子,具体是什么岔子没人说得清楚,消息封锁得很严。只知道她一回来就被安排进了某个地方闭关,此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安排?谁安排的?”

  “云霓长老。”

  又听到这个名字,顾承明的眼神微微一沉。

  苏秋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有些过高,继续补充道:

  “我有个相熟的师姐,在云霓长老手下做事,她无意中透露,浮小小长老的闭关之处似乎并不是合欢宗常规的闭关洞府。”

  “那是在什么地方?”顾承明开口问道。

  苏秋枝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是说那个地方的戒备森严,连四境修士都不被允许靠近。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人传言,阴阳鱼的真身可能就藏在那个方向。”

  顾承明闻言,心中一动。

  之前在禁地看到的只是阴阳鱼的虚影,是它作为阵眼投射在阴阳双鱼阵中的一道映射。

  而阴阳鱼的真身,也就是那件先天灵物的本体,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告诉过他在哪里。

  “不过这些消息本就是东拼西凑、七零八落的只言片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也不敢打包票,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指了指红尘山北面的方向。

  “红尘山的北麓,有一处地方的红尘气浓度异常,我用红尘术探查过不止一次,那里的红尘气浓度大约是山上其他地方的七到八倍,而且气息极其驳杂,不像是自然汇聚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主动吸引过去的。”

  “但凡靠近那个区域的弟子,无一不是心神恍惚、欲念翻涌,所以那一片一直是宗门划定的禁区,连巡逻都绕着走。”

  顾承明站起身,走到苏秋枝身侧,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夜幕之下,红尘山北麓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层比别处更为浓郁的粉色雾气在山腰处缭绕不散。

  红尘气格外浓郁的地方,被云霓安排闭关、此后再无音讯的浮小小。

  阴阳鱼真身可能所在的方向。

  还有合欢宗三年前那批外出历练后离奇死亡的弟子——李岁妆说过,那批弟子出事的时间节点,正好与阴阳鱼开始失衡的时间吻合。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顾承明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你知道云霓长老是什么时候开始提出‘极乐世界’理论的吗?”

  苏秋枝闻言一怔,仔细回想了片刻:“好像是...三年前?”

  时间线完全吻合。

  说完自己所调查到的东西后,苏秋枝便打算直接离开,她拉起帽檐,遮住了自己有些发烫的面颊,翻身从窗口跃出。

  落地前,她忽然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那个...浮小小长老,跟你是什么关系?”

  顾承明微微一愣,随即说道:“她是我师姐。”

  “哦。”

  苏秋枝点了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身影便没入了夜色中。

  ............

  红尘山北麓,幽篁居。

  三进三出的院落被一片翠竹环绕,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院内有活水引入的温泉池,榻上铺着的是东海龙绡缎,角落里的博古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本话本杂记,还有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误入此处,恐怕只会以为这是哪位受宠的长老的修行别院。

  浮小小盘腿坐在窗前的软塌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她的气色比在京城的时候差了不少。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浮小小的耳朵动了动,但身子没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整座幽篁居里,有资格不经通报便推门而入的人,只有一个。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云霓一身紫色宫装,发髻高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不像是来谈事的,倒像是来串门的。

  “小小,今日的药膳吃了吗?”

  云霓的语气温和,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芝莲子羹,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浮小小瞥了一眼,把脸转了回去。

  云霓也不恼,自顾自地将莲子羹盛出来,放在浮小小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将那几碟点心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才在浮小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沉默了片刻。

  “你还是不肯同意么?”云霓叹息道。

  浮小小没有回答。

  云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有些无奈。

  她太了解对方了,浮小小的固执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她当年还是合欢宗最耀眼的天才弟子时便是如此,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认的事情你就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低头。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你可曾想过,若不是我在旁斡旋,以你此刻的处境——”

  “别跟我扯这些。”浮小小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眼里满是带着失望的愤怒:“在来之前,我可从来都没想过,你所谓的‘让合欢宗延续’,是与长生教合作。”

  云霓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合作这个词太重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那只是借势。长生教有长生教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双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我从未将合欢宗的命脉交到外人手中,这一点你应当清楚。”

  “各取所需?”浮小小冷笑了一声:“长生教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修炼死气、以众生性命为薪柴的疯子,你觉得他们会跟你‘各取所需’?你当年在宗门里学的那些东西都喂狗了?”

  “小小——”

  “三年前那批弟子是怎么死的?”浮小小猛地打断了她:“那些外出历练的师妹们,她们的死跟你这个所谓的‘借势’有没有关系?”

  云霓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良久之后,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她极少展露的沉重:“那是意外。”

  “意外?”

  “长生教那边的人行事失控,超出了我的预估。那批弟子的死...确实与此事有关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说。

  “但我已经处理了那个失控的环节,此后三年,再未出过类似的事情。”

  浮小小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她曾经多么信任眼前这个人,当初她答应回合欢宗,答应配合那个计划,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因为云霓。

  她们同门修行了数百年,虽然算不上亲如姐妹,但至少是彼此信任的同道。在合欢宗的高层中,云霓是少数几个让浮小小觉得“靠谱”的人。

  她深知合欢宗的危机有多严重,也理解云霓为了宗门的存续所承受的压力,所以当云霓告诉她那个计划的时候,她虽然心里犯怵,但还是点了头。

  “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浮小小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小小,合欢宗需要你’。你说‘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件事’。你说‘等一切结束,我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合欢宗’。”

  “我信了,结果你告诉我,你跟长生教的人有合作?”

  云霓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受到浮小小话语中那种被背叛的痛楚,这种痛楚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难以招架。

  “小小,这一切只是抵达极乐的过程,只是手段。”

  浮小小嗤笑一声:“好一个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