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闻剑宗的弟子,莫非也是个仗着背景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欲开口斥责。
却听那参事继续说道:
“不过...事后王副都统前往问责时,那顾承明有一番辩解,倒是有趣。”
“哦?”
“他说...”参事清了清嗓子,将顾承明那番关于礼数、尊卑、正法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参事的叙述,周清暮那原本紧皱的眉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
待听到“无纪、无尊、无礼之徒,坏了镇夜司规矩”这一句时,她手中的朱笔轻轻落下,在案上点出一个鲜红的墨点。
“好。”
周清暮轻声吐出一个字,嘴角竟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极为满意的弧度。
“那风雅...可是云月宗的?”她问道。
“正是。”参事点头。
“不错。”
周清暮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名叫顾承明的弟子,颇懂礼法,且有魄力,知进退。是个可造之材。”
云月宗那群人,向来眼高于顶,自诩清高,实则规矩散漫,最是让她生厌。
平日里仗着宗门势大,在京城里没少给她惹麻烦。
“那云月宗弟子不守规矩,不尊礼法也就算了。”
“关键是...”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
“女修凭什么上桌?”
“....”
站在门口的参事,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提醒道:“那个,司长大人。”
“恕下官多嘴,您也是女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清暮抬起头,随后站起身,大袖一挥:
“在作为一个女修之前,我首先是大乾最高常务管理委员,京畿及诸道玄甲巡防总指挥。掌京畿典狱刑名及幽冥机宜事,镇夜司总长!”
说完职称,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接着说:
“大乾官场,不谈性别,懂否?”
那参事似乎早就知道周清暮的德性,听到这番话也不意外,无奈拱手称是。
随着风雅被拖走,那场风波在王道陵副都统的定调下,终究是化作了宴席间一段插曲。
对于镇夜司这群夜巡卫而言,实力才是硬道理。
顾承明那一手不仅没让他被孤立,反而让他真正融入了这个只认实力的圈子。
推杯换盏之间,再无人敢因他那一境九层的修为而生出半分轻视,连带着“天枢”小队的其余几人,也跟着受了不少敬酒。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就在宴席气氛最为热烈、众人喝得面红耳赤之际,一股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后花园。
原本喧闹的划拳声、谈笑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下意识地放下酒杯,整齐划一地起身,垂首肃立,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园门处,一道身着紫金官服的身影,踏着月色,缓步而来。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随着她的到来,那原本有些燥热的酒气瞬间被一股清冽肃穆的气息冲散。
镇夜司司长周清暮,终于是到了。
她并未落座主位,而是立于阶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诸位。”
周清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大乾疆域万里,妖魔环伺,邪祟暗生。百姓得以安枕,社稷得以稳固,皆赖诸位夜以继日,披荆斩棘。”
“今夜设宴,既为迎新,亦为壮行。不管是来自宗门,还是行伍军中,入了这镇夜司的大门,便是一家人,便只有这一个身份——大乾守夜人。”
“愿诸位手中刀剑常利,满饮此杯。”
没有长篇大论的官腔,也没有虚无缥缈的许诺。
只有这短短几句,却让在场不少老夜巡卫眼眶微红。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饮尽。
随后,周清暮入席。
那几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副都统,此刻一个个乖巧得如同私塾里的蒙童。
尤其是那位刘副都统,自从周清暮出现,他便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哪只脚站得不对,又要被拎去“学规矩”。
周清暮倒是神色如常,偶尔询问几句司内近况,言语简练,直指核心。
王道陵等人起身应答,皆是毕恭毕敬。
这一顿饭,后半程吃得可谓是鸦雀无声,庄重无比。
待到残席将撤,众人准备依序退场之时。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似乎早已忘了先前插曲的周清暮,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一桌。
“顾承明。”
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高亢,却让正准备随大流离开的顾承明脚步一顿。
四周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带着羡慕,也带着几分担忧。
刘副都统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非司长还是要追究之前打人的事?
顾承明神色不变,整理了一下衣冠,从人群中走出,直至周清暮身前三丈处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属下在。”
周清暮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庞大威压,如潮水般向顾承明涌去。
这并非刻意针对的攻击,但若是心志不坚者,在这股威压下恐怕早已双腿发软,丑态百出。
然而,顾承明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面色从容如水,甚至在他周身,隐隐流转着一股中正平和、不偏不倚的气息,将那股逼人的官威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
既不卑微,也不狂傲。
所谓守礼正心,周清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周清暮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意外:
“你所修行的...是《周礼天人正心法》?”
《周礼天人正心法》。
这门心法,乃是她当年在太学求学时,感悟天地秩序、痛陈时弊所创。
彼时她虽年少,却已立志要以此法厘定乾坤,正人心,肃朝纲。
只可惜,这心法门槛极高,且理念太过刚正,在那些随心所欲的修士看来,简直就是自找苦吃。
是以,即便后来她将其送入各大宗门藏经阁,也鲜少有人问津。
即便偶有尝试者,也多半因受不了那枯燥的经义与严苛的自我约束而半途而废。
“好。”
周清暮手指轻叩扶手,不再纠结于心法的来历,而是话锋一转,再度提起了方才那桩公案:
“既修此法,当知君子慎独。那你且说说,方才在席间,你为何要暴起伤人?”
这看似是责问,实则是考校。
顾承明神色坦然,并未因司长的诘问而有半分慌乱。
他条理清晰地将风雅的种种逾矩行为一一列举,不仅指出了其对上官的不敬、对同僚的漠视,言辞凿凿,逻辑严密。
周清暮听着,微微颔首,眼中的满意之色愈浓。
知晓“名不正则言不顺”,懂得用大义压人,这才是修习《周礼》的好苗子。
然而,就在周清暮以为他的辩解到此为止时。
顾承明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周清暮的眼睛,补上了最后一句:
“更重要的是,她是女修。”
此言一出,四周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夜巡卫们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刘副统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冲上去捂住顾承明的嘴。
当然,顾承明的这番说辞,自然是听了同僚几人关于这位周司长性格的描述后,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
他一听,这周司长跟他吗周礼一个德性,那还能不知道她想听什么话吗?
果然,听到这句话,周清暮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顺耳的话一般,眉头舒展,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
“咳。”
最后,周清暮又轻咳了一下,决定出一道超纲的题。
“你说得很有道理。”
她微微前倾身子,盯着顾承明,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本座也是女修。”
若是顾承明改口,那是谄媚,是道心不坚,若是顾承明坚持,那是顶撞,是当面打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刘副统领更是闭上了眼睛,不忍看接下来的惨剧。
然而,面对这道超纲的送命题,顾承明连哪怕一瞬的迟疑都没有。
他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再次深揖一礼,声音清朗,字字珠玑:
“在作为一个女修之前——”
顾承明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洪亮如钟:
“您首先是,大乾最高常务管理委员,京畿及诸道玄甲巡防总指挥,掌京畿典狱刑名及幽冥机宜事!”
“是这镇守大乾黑夜、令万妖胆寒的——镇夜司总长!”
每一个头衔,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
周清暮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诘问,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呼......”
良久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后竟有些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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