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李旦是明国人，在吕宋与南洋一带广有人脉。”
“由他出面为幕府开拓南洋商路，比幕府从零开始要便利许多。”
筒井顺庆听完，又看向茶屋四郎次郎和角仓了以，他俩只是微微低首，不敢点评少将军的建议。
虽然他俩心中也极为赞同筒井顺盛的判断，但身为卑贱的商人，不可妄议。
这也正是幕府朱印船制度的重点。
外派远航的只能是商人。
而商人，作为“士农工商”的最底层，除了赚钱以外，在政治上、军事上没有任何话语权。
所以，就算是他们“出了国”，学了一些“西洋思想”，但回到日本后，依然要在幕府的框架下行事。
他们平时见到的最高领导，估计就是奉行，根本就接触不到大人物。
而且这种御用商人，也在幕府的监控之内，是严禁与地方大名接触的。
即便是有异心，顶多就是“脱逃者”，无法撼动幕府根基。
“若是余将李旦吸纳进朱印船，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具备远航能力？”
筒井顺庆只是想暂时利用李旦，以后主要还是依靠这些御用商人。
茶屋四郎次郎和角仓了以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心中快速盘算。
良久，还是茶屋四郎次郎率先开口：“回禀公方殿下。”
“小人以为，第一年船队远航时，可命李旦为前引，小人等跟随其后。”
“如此便能熟悉航路，摸清南洋各国的物产和商情。”
“同时，还可在这年学习明船技艺，打造新式海船，以为后续远航之用。”
“第二，乃至第三年，或可试着自主航行，培养领航员。”角仓了以接茬说道。
“船队以小人等为主，李旦跟随辅助。”
“在五年之后，船队便可拥有三至五艘远洋商船。”
“如此，每年便可定期往返于南洋之间，赚取利益。”
“五年……”筒井顺庆喃喃重复着。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五年里，商人将会负责远航贸易，开辟航线。
这些全都是商人自掏腰包，承担风险。
幕府只需要制定章程，发放朱印状，收取税金，做着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然，这只是南洋贸易。
与大明的勘合贸易，仍将继续。
“那就按这个方略办。”筒井顺庆当场拍板：“去接触一下李旦。”
“告诉他，若他愿意为幕府效力，许他一个朱印状的名额。”
“若是不愿意……”筒井顺庆的语气陡然转冷：“那就当海贼打击！”
“他是汪直旧部，大明必定不能容他。若是还想呆在平户，就得掂量掂量。”
“另外，事成之后，幕府可以许他旗本的身份。”
茶屋四郎次郎和角仓了以几乎同时抬头，目露羡慕之色。
旗本，那是幕府将军家的直属武士，有资格面见将军。
对于商人而言，这就是跨越阶级。
虽说《身份统制》下，人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这一生的命运。
但这并不妨碍幕府拥有拔擢武士的特权，也就是解释权归幕府所有。
筒井顺庆完全可以为李旦安排一个“倒插门”，让他入继武士家。
半个月后，李旦应召来到大阪城。
他被引入二之丸的一处茶室内，其子女在廊下等候。
他们是突然被“请”来的。
当时一群武士突入他的宅邸，很快将他们控制起来。
将军相召，还用商量？
直接虏来！
反正他不同意也是个死。
此时李旦正战战兢兢的在殿内等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还不知道具体的事，只知道是有关远航贸易的事。
押运他的武士都懒得跟他废话。
此时茶室侧面被拉开，筒井顺庆和筒井顺盛鱼贯而入。
“小人李旦，叩见公方殿下！”李旦连忙伏身行礼，动作略显生硬，额头紧贴地板，一动也不敢动。
筒井顺庆来到主位上做好，用折扇拍了拍地板。
李旦不明就里，仍僵在原地。
“还不快奉茶！”筒井顺盛喝斥道。
李旦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行至茶炉旁，开始履行茶头的职责。
他在进来之时，才被告知要以茶头的身份，侍奉将军。
这其实就是幕府留给商人的一条“门缝”。
让他们能够以体面的身份，短暂地出现在将军面前而不失体统。
可李旦哪里会日式沏茶。
他在海上漂泊半生，向来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只见他手指微颤着，从茶入中蒯了一勺茶粉，倒进茶碗时还洒了一点儿在地板上。
他赶紧用袖口将其擦拭干净。
用水冲茶时，也不是沿着碗边徐徐流入，而是一股脑的直滋碗中。
这惹得筒井顺盛眉头一皱。
李旦又拿起茶筅，准备点茶。
可他击拂的手法太过拙劣，茶沫没打起来，反而还溅出一些茶水。
“大胆！”筒井顺盛终于忍不住了，气得去拔腰间的刀。
可他摸了一下没摸着，按例他的刀也“刀置席外”了。
但他没刀，可不代表殿内的带刀侍卫无刀。
立刻就有两名侍从冲上来，拔刀架在了李旦的脖子上。
“啊？”李旦顿时浑身僵硬，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他的不善茶道，若是被扣上了大不敬的罪名，脑袋可是不保的。
筒井顺庆则是冷眼旁观，透着将军的威严。
“可否......”忽然一声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让小女子奉茶。”
筒井顺庆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女子黑色长发自然垂落，前额刘海，面容英气利落。
“你是何人？！”筒井顺盛代为喝问。
“小女子李华梅，家父正是李旦。”李华梅语气恭敬，伏身行了一礼。
“李华梅？”筒井顺庆略有意外，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虽然都是海商女，但应该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进来。”但他还是同意让李华梅入殿。
“是。”李华梅缓缓起身，低着头碎步入内，再次伏身。
“抬起头来。”筒井顺庆也是许久没有见到中式美人了。
李华梅闻言先是身体一颤，而后缓缓起身。
她的五官精致柔和，眉毛弯弯，眼睛是清亮的深黑色。
她的唇线很美，像是自带的浅笑。
整个人的气质既有东方女性的温婉柔美，又有常年在海上的飒爽干练。
“那就由你，来奉茶吧。”筒井顺庆微微一笑，场面顿时缓和下来。
两名侍从见状，也只好收刀退下，留下满头大汗的李旦。
“公方殿下，小女子献丑了。”李华梅说完，用茶勺重新从茶入中抽出一勺茶粉。
纤细的食指，微微点着茶勺，将茶粉一点点的震入茶碗之中。
然后玉手持壶，沿着碗边行云流水般冲茶，动作优雅，给人赏心悦目。
就连击拂的动作，也是带着柔和又带着利落的力量感。
直到泛起细细的沫花，一碗茶汤，恭敬地奉到筒井顺去的面前。
筒井顺庆接过茶碗，浅饮一口，目光落在李华梅那娇嫩的脸上。
李华梅感受到顺庆的目光，脸庞微微低下，不敢直视。
“李旦。”筒井顺庆又看向仍然心有余悸的李旦：“你这女儿，可比你沉稳多了。”
李旦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刻答道：“公方殿下若是喜爱，便留在殿下身边侍奉。”
李华梅听了顿时脸上兴起一抹红菲，她嘴唇微抿，但没有任何表示。
她知道，她一家老小的命，可都在将军筒井顺庆的一念之间，不敢断口拒绝。
“好。”筒井顺庆也不客气，正好他的大奥中，也缺少这种中式佳人。
李旦见将军收下了女儿，心中那颗忐忑的心，才算落了一半。
“余听闻，你原先是汪直麾下。”筒井顺庆开始步入正题。
“正是。”李旦伏身回答：“但小人已经从良为善，这些年只做正经生意，不敢再沾染海上......”
“余知道。”筒井顺庆开口打断：“那你一定熟悉南洋航道，以及远航贸易吧。”
“回公方殿下，小人的确跑过几趟吕宋和暹罗，尚算熟悉。”
筒井顺庆点点头，示意李华梅再来一碗，美女点茶就是香。
“本家准备开辟远航贸易，若你愿意，幕府将会授予你朱印状，准许在日本经商。”
“明年春汛之后，以幕府御用商人的身份，领船出海，先跑一趟吕宋。”
“若航路走得通，再前往其它几处。”
“小人愿意！”李旦赶忙应承下来。
他也不敢不答应，现在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想走都难。
“好。记得再为幕府提供有经验的造船匠，指导建造远航商船。”筒井顺庆再度说道。
“是，谨遵公方殿下之命。”李旦现在跪的彻底。
“待五年之后，若是成果斐然，余许你旗本身份。”
李旦猛地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旗本，那可是武士大老爷！是这片国土上的特权阶级！
要知道他一介海贼，就算是风光一时，但终其一生也只是无根之萍。
若是成为旗本，就能拥有可以世袭的知行，建立名叫家名的武家。
其领内的人、粮、物都是私有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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