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先建造旧皇的御所，再加上新皇搬迁，这一出一进，两处都得花钱修缮。”
“另外退位仪式要办，旧皇身边的公家、女官要安置，这些人不事生产，全靠朝廷养着。”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开销。”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朝廷自己没有进项。”
“庄园地产早就被武家抢光了。拿什么出这笔钱？”
“所以，天皇大都无法正常退位，只能是死在任上。”
“甚至死后，都无钱安葬，灵柩搁在殿中。”
“等到臭味都压不住了，才东拼西凑地办完丧事。”
松千代听得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舅父会给他们钱吗？”
筒井顺庆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松千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大人说过，舅父是个很利害的人。”
“厉害的人……应该不会随便把钱给别人吧？”
筒井顺庆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松千代又犹豫着补充道：“朝廷既然给了舅父内大臣的官，舅父拿了官，是不是就该给钱？”
筒井顺庆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这倒是个好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松千代。”
“你可知道，当初兴福寺别当之争时，来与我谈合作的那位昙华院，是谁的人？”
松千代摇了摇头，当时这件事很隐秘，连他都没有参与。
“她是正亲町天皇的异母妹，后奈良天皇的第七皇女。”筒井顺庆语气平淡。
“名义上是为兴福寺别当而来，实则……是替皇室来试探我。”
“试探？”松千代眨了眨眼。
“不错。”筒井顺庆目光微沉：“皇室是想看看，我筒井家愿不愿意当他们的钱袋子。”
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了当时的谜底，就是皇室对他的一个服从性测试。
看看他筒井顺庆，是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臣子。
“若我当初松了口，答应支持兼深......”
“那么今日朝廷册封的内大臣，只怕不是织田信长，而是我了。”
“皇家。”
“一直在想办法恢复皇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可惜......”
“我是绝不会允许皇室复辟的。”
“即便是当今的天皇，若挡了我筒井家的路，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松千代听得嘴巴张的大大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让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所以……朝廷被父亲拒绝之后，就去找舅父了？”
“正是。”筒井顺庆点头：“放眼天下，能出得起这笔钱的，除了我筒井家，也就只有织田信长了。”
“皇室既然在我这里碰了钉子，自然要转向另一边。”
“于是就有了舅父升任内大臣的事？”
“嗯。”筒井顺庆目光幽深：“朝廷授他内大臣之位，让他名正言顺地参与朝廷核心事务。”
“待到天皇正式提出让位，便可名正言顺地向内大臣开口要钱。”
“不过……”筒井顺庆话锋一转，冷哼一声：“朝廷这算盘......”
“怕是要落空了。”
“为什么？”松千代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表情。
“因为……”
第602章 天机，不可泄露
“因为……”筒井顺庆眼神一凛。
“织田信长此人，绝非朝廷能够掌控的棋子。”
松千代歪着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可是……“
“舅父既然接受了内大臣的官职，不就等于承认朝廷的权威了吗？”
“接受官职，和承认权威，是两回事。”筒井顺庆准备现在，就打破松千代对皇权的敬畏。
“朝廷以为给了官位，就能让信长听命，殊不知……”
筒井顺庆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太了解织田信长了。
“在信长眼里，朝廷这点恩赏，不过是件华丽的玩物罢了。”
“玩物？”
“不错。”筒井顺庆微微点头。
“信长要的是天下。朝廷的官职，对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用得着时，可以拿来装点门面。用不着时，随时可以弃如敝履。”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信长这个人，何时把朝廷的规矩放在眼里过？”
他想起上次在京都赠鹰时，织田信长曾在京都的皇宫附近，举行了大规模的军事阅兵。
这分明就是以武力，向朝廷与天皇展示绝对权威，震慑皇室与公卿。
“可是……”松千代犹豫着说道：“若是舅父不掏钱的话，那朝廷不会震怒吗？”
“震怒？”筒井顺庆轻蔑地一笑：“朝廷能拿他怎样？”
“是下旨申斥？还是发兵讨伐？”
松千代明显愣了一下，脑中那股被禁锢的思想，正慢慢打开。
筒井顺庆却收敛了笑容，郑重说道：“松千代，你要记住。”
“这天下的事，从来都不是谁官大谁就赢。”
“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朝廷再尊贵，手里没有兵、没有钱，那么其所谓的权力便都是浮云。”
“现任天皇，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殿外的暮色。
“精力不济，对朝政自然力不从心。”
“这样的人，对信长而言，是最好控制的。”
“给个虚名，给点面子，就能换来朝廷的配合。何乐而不为？”
他转过身，看向松千代：“但诚仁亲王不同。”
“二十多岁，血气方刚，锐意进取。”
“若是让他即位，恐怕不会像现任那般安分。”
松千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舅父不会让诚仁亲王继位？”
筒井顺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信长现在最需要什么？”
松千代皱着眉头想了想：“打仗？他正在跟毛利、上杉打……”
“不。”筒井顺庆摇了摇头：“他最需要的，是大义名分。”
“他现在树敌太多，四面皆是战场。”
“若能在朝廷这边稳住局面，至少在名义上，他织田信长是‘奉敕’行事，而非私斗。”
“可若诚仁亲王即位……”筒井顺庆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一个年富力强、不甘做傀儡的天皇，对他而言就是隐患。”
松千代眼睛一亮，开始开窍：“所以，舅父会找各种理由拖着，不让天皇退位？”
筒井顺庆欣慰地一笑：“不止如此。”
“他不仅要拖，还要把‘拖’字诀玩出花样来。”他负手踱了两步。
“天皇若要退位，他便以‘天下未定，此时易主恐动摇国本’为由，劝其暂缓。”
“若过阵子还提退位，他便抬出朝廷体面、仪式繁复之类的说辞，一桩桩一件件地拖着办。”
“直拖到天皇再无退位之心，拖到诚仁亲王锐气消磨，拖到朝廷上下都习惯了这般局面。”
松千代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那……若是天皇执意要退呢？”
筒井顺庆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微沉：“那就换一个更年幼、更听话、更好控制的。”
“诚仁亲王就有一个六岁的王子，可以以‘辅佐幼主’之名把持朝政，那可比应付一个成年天皇要省心得多。”
松千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朝廷那边……不会反对吗？”
这种隔代相传，本就有违祖制。
“反对？”筒井顺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公家们若是真有心气，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所以……”松千代慢慢理清了思路：“朝廷想用内大臣的位子，换取让位所需的钱财。”
“舅父却想用这个官职，来换取大义名分。两边都在互相利用。”
“不错。”筒井顺庆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能看清这一层，说明你今天没有白听。”
松千代沉默了半晌，忽然小声问道：“那……父亲大人呢？”
“您觉得舅父这么做，是对是错？”
筒井顺庆看了儿子一眼：“对错？”
“在这乱世之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历史，是由胜利者谱写的。”
“胜利者？”松千代眨了眨眼：“舅父的野心……会是什么？”
筒井顺庆犹豫了片刻，如是说道：“天下。”
“信长想要的，是建立一个由织田家主导的新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朝廷也好，幕府也罢，都只能匍伏在他的脚下。”
“那我筒井家岂不是？......”松千代话到嘴边，却没有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放心。筒井家绝不会成为织田家的附庸。”筒井顺庆非常自信地回答。
“相反，这天下，终将属于我筒井家。”
松千代瞳孔微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争权夺利，这是要夺取天下！
“父亲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舅父那边……”
“信长有信长的路，我有我的路。”筒井顺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要建立织田家的秩序，我也有我的打算。”
“这天下，从来不是谁先动手谁就赢，而是谁笑到最后，谁才赢。”
“所以……父亲大人一直在等？”松千代试探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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