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当年刚登基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可结果呢?
乾清宫失火、卫辉行宫失火、壬寅宫变,连着三把火差点把他烧成灰。
要不是陆炳救驾及时,大明的皇帝早就换人了。
从那以后,皇帝老子就心灰意冷,缩进西苑炼丹修道,再也不肯碰那些烫手的山芋了。
除非他能在短期内让皇帝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否则摊丁入亩就是一句空话。
可银子从哪儿来?大明的宝钞在弘治年间就烂成了一堆废纸,一两白银能换三千多贯宝钞,跟明抢也没什么区别。
到了嘉靖朝,宝钞除了赏赐臣子当个面子货,连擦屁股都嫌硬。
整个大明的货币体系全靠白银撑着,可大明偏偏是个贫银国,自产的银子少得可怜。
海外的白银要是断了,地方缙绅再一囤积,整个国家的经济体系就得活活渴死。
万历朝那会儿,日本闭关锁国不送银子了,欧洲那边又打得热火朝天顾不上贸易,实施一条鞭法的大明立马就白银枯竭,财政崩溃。
说到底,一条鞭法看着光鲜,其实是把大明的经济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要想破这个局,要么把日本打下来,拿下石见银山。
要么他自己把现代炼银的法子捣鼓出来——可这两样哪样是容易的?
朱载墒长长吐了口气,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唉,修个仙真难啊……”
朱载墒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人修仙,炼个丹打个坐就行了。
他倒好,白天要跟徐阶高拱那群老狐狸斗心眼,晚上还得操心大明的税收、经济、军事、宗室。
可这些事他又不得不管,系统里那个国运增长的进度条和他对国运的占比,跟他的修行资质挂在一起。
国运涨一分,他的地位高一分,那他的资质就高一分,修行就能快一分。
说白了,大明越强,他成仙越快,这条路再难走,他也得走下去。
可话说回来,有些事不一定非要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完全可以换个路子,搞点实在的东西出来。
比如水泥,要想富先修路,大明的官道要是能修成硬实的路面,南北商货流通快了,银子自然就滚起来了。
再比如土豆红薯这两样东西,虽然现在的品种比不上后世的高产。
可也比小麦谷子强得多,又抗旱又扛饿,一旦推广开来,西北那些常年闹饥荒的地方至少能少饿死一半人。
他要是能把这些东西捣鼓出来,比在万寿宫跟翰林们打一百场嘴仗都有用。
一边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朱载墒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午门,过了六科的值房。
一抬头,太庙左门就立在眼前了。
月色底下,太庙如同一头蹲伏在皇城东北角的巨兽。
朱红色的宫墙在夜里暗沉得像凝固的血,檐角的琉璃瓦被月光镀上一层白霜,恰如血光月上照,似那银河落九天。
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暗合九五之数,殿门紧闭,可门上的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在月色下,却泛着幽冷的光。
两侧配殿如翼展开,东西庑各十五间,里头供着历代配享的亲王和功臣牌位。
风从廊庑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窃窃私语。
太祖朱元璋的牌位就供在正殿正中。
那位驱除鞑虏、再造华夏的洪武大帝,似乎就在这一片黑暗中冷冷地俯瞰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子孙。
朱载墒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他皇帝老子让他来太庙跪七天,说得轻巧,可这地方是真不好待。
还没等他感慨完,左门的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盏昏黄的灯笼探了出来,灯笼后头是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那人六十来岁,衣裳陈旧发白,头上戴着一顶内侍惯用的乌纱小帽。
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瞧见朱载墒的瞬间猛地睁大了,随即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谄媚。
“哎哟喂……是颖王殿下?”
那老太监连忙打了个千儿,见礼道:“老奴太庙奉祠内官监刘福,给殿下请安了,殿下万安。”
朱载墒点点头:“刘公公,父皇命本王来太庙跪拜七日,烦请开门引路。”
刘福忙不迭地应着,侧身让开,提着灯笼引朱载墒进了侧门。
门内的世界跟外头截然不同,脚下的石板已经被踩出包浆了,甬道两侧的松柏在月色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一排沉默的侍卫。
廊庑深处飘来浓郁的檀香和松脂的气味。
而正殿大门已经为他敞开了。
朱载墒迈过门槛的一瞬间,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殿内的烛火幽微,只在几盏长明灯上跳动着昏黄的光。
正中神龛内,德祖玄皇帝的神位居中南向,左右依次是懿祖、熙祖、仁祖、太祖。
列祖列宗的神牌一层层叠上去,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宝塔。
神牌前的铜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几缕残香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
刘福早已机灵地在香案上备好了三炷线香,双手捧着递过来:“殿下,请上香。”
朱载墒接过香,刘福立刻凑上烛火点燃。
三缕青烟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升起,弯弯绕绕地往上飘。
他持香在胸前,对着列祖列宗的神位深深地拜了三拜。
三拜之后,他这才将香插入铜炉,退后半步,站定。
殿里安静极了。
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牌位上一掠而过。
似乎脱离了尘世的一切纷争,让人有了片刻心灵上的安宁。
他忽然有些理解皇帝老子为什么这些年越来越不想上朝了。
一边是与一大群老狐狸天天勾心斗角,时刻防备暗杀。
一边是在自身的天地内安静的修行。
论谁都知道怎么选……
当皇帝很累的好吧。
“刘公公,”
他转头看向刘福,“东边可有歇脚的地方?”
刘福连忙点头:
“有的有的,东配殿后头有值房,被褥炭火都齐全,殿下若累了只管歇着,老奴在外头伺候着。”
朱载墒点点头,跟着刘福进了东配殿后的值房。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可谓是一览无余。
炭盆里的火有些黯了,但房间内依旧暖融融的,跟外头的寒气隔着门帘像是两个世界。
朱载墒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黄精丹。
今儿白天在文华殿闹了一场,晚上又在永寿宫跟徐阶他们掰扯了半天,回来一瞧系统面板,
那“金律玉身”的进度条果然往前跳了一截。
他估摸着今晚把这一粒丹炼化了,应该能很快就彻底小成。
他把丹丸送进嘴里,用舌尖压住,闭目调息。
很快,一股温润的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散开。
刘福又悄悄进来添了些炭,火光逐渐亮了,炭火的噼啪声、远处风过松柏的呜咽,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变得又远又模糊。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朱载墒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系统面板,“金律玉身”的进度又涨了一截,估摸着明晚就能彻底小成。
他把瓷瓶收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儿这一天,是真累啊……
但累归累,好歹每一步都有回报。
值房外,刘福见朱载墒歇下了,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提着灯笼穿过甬道,从太庙的角门走出,出的门,脚步忽然就快了起来,沿着东华门方向一路小跑,一直跑到撷芳殿前那扇朱漆小门前,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扣了扣门环。
门内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谁?”
“老刘,太庙刘福,”
他压低声音道:“烦请通禀王公公一声,颖王殿下已在太庙安顿好了,上了香,歇下了。
殿下还专门让老奴带句话:‘一切无需担忧’。”
门内沉默了片刻,脚步声顿时往深处去了。
第三十九章:一夜惊雷:裕王的落寞与皇极真解!(求追读)
这一夜,紫禁城的风雨来得无声无息。
万寿宫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以谁都拦不住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晕染开去。
都察院、六科、翰林院、礼部、宗人府……几乎每一个衙门值房里,烛火都亮了半宿。
值夜的官员们猫在各自的屋里,门窗紧闭,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
偶有相熟的凑在一块儿,也只敢用气音低声交换只言片语。
林维贤廷杖六十发配铁岭卫,陆九成被贬去云南。
一系列处罚下来,四品以下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消息传到吏部的时候,值夜的郎中正在提笔,闻听此言,手一抖,墨水直接滴在宣纸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裕王朱载坖坐在撷芳殿东所的书案后面,看向太庙方向怔怔出神。
身边的伴伴站着,几次想开口劝殿下歇息,可看到裕王那张木然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终究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殿下。”
最终还是一个小太监没忍住,轻声道:“林学士他……”
裕王眼皮微台。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林学士……教了我七年啊。”
他顿了顿,又不说话了。
他已经知道,在万寿宫里父皇亲口说,林学士教的他遇事不决便往后退、满口仁义礼数却不知何为真正的决断……
朱载坖深吸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望向万寿宫的方向,低声喃喃道……
“父皇,儿臣在你心中,就是这样一个人么……”
万寿宫方向已经没了灯火,可他知道,今夜睡不着的人,多了他一个……
……
而同一时间,严府内。
严世蕃也熬到了半夜。
他坐在厅中,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尿涨了都没走,就等着下面人来汇报。
可真等下面的人来回禀的时候,他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严世蕃嘴角扯了扯,冷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东西,竟敢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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