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你小小年纪又懂什么税收大策?”
他一甩袖子,言语愈发凌厉:
“一条鞭法还未曾真正全国推广,就光凭殿下上下嘴一说,它就不行吗?
更何况,就算一条鞭法不行,那就继续实行太祖定下的税制即可。
殿下不过十三岁而已,真觉得自己能比太祖和这满朝翰林更聪明吗?”
“呵呵,没想到本朝竟然还有林学士这样冥顽不灵的老古董!”
朱载墒不恼不怒,直接淡淡嘲讽道:
“本王已经阐述清楚了一条鞭法推广全国的利害!若是你觉得可行……
那就搅吧,你们都搅吧!搅得西北大乱,搅得百姓揭竿而起,把大明朝亡了,届时,无非是本王陪着你们整个翰林院一起玩命便是?”
这话一出,林维贤顿时感觉自己想吐血了。
这竖子说话简直太毒了,什么叫把大明朝亡了?
他有那个能耐吗?
而且动不动就是玩命,这……简直就是个无赖啊!
就连嘉靖也脸色一黑。
这竖子,说话真晦气!简直口无遮拦!
什么叫西北大乱?什么叫把大明朝亡了?
混账玩意儿,简直是孽子!
如果不是亲生的,这会儿就拉下去夷三族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小子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等着受罚吧……
想着,嘉靖冷冷瞥了眼朱载墒。
“好了,别东拉西扯的,直接说你准备怎么改!”嘉靖开口,打断了朱载墒的口无遮拦。
他觉得自己再不阻止,真不知道这竖子还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倒不如让他赶紧说完之后,赶紧滚出去吧。
“是,父皇!”朱载墒嘿嘿一笑,施了一礼,随即抬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朝臣,沉声道:
“诸位大人可知,我大明税收的根本弊端在何处?在于岁月流逝之后的税基错位!”
“自古以来,朝廷征税皆以人丁为本,丁银、徭役、杂派,统统按人头摊派。立国之初,大乱方定,人口锐减,土地闲置,人人有田种,户户有粮吃,按人头征税倒也公平。”
“可上百年后呢?”朱载墒的声音陡然拔高。
“人口滋生,宗室膨胀,权贵圈地,豪绅兼并!天下可供纳税的土地越来越少,而天下要张口吃饭的人却越来越多!”
“更可怕的是,占据人口最少的官吏、士绅、宗室、巨富,不仅缴税很少,所占土地还越来越膨胀,而那些无地少地的贫苦百姓,却要承担越来越重的税赋。”
“如此下去,国家财政岂能不枯竭糜烂?”
“所以,所谓的整顿盐政也好,整治空饷也罢,巡查也好,加派也罢,统统不过是饮鸩止渴,今天补了这个窟窿,明天又漏那个洞,治标不治本。”
朱载墒顿了顿。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的神色都在变。
“所以本王以为……”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东南富庶之地,可以在精准地清丈田亩之后,继续推行一条鞭法,因地制宜、逐步完善,而北方各省、中原腹地,必须用另一个法子……”
“那就是彻底改革税法,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这话一出,殿中那几位翰林学士的脸色,全都黑了下来。
朱载墒却不停,继续道:
“不再按人头征税,改为按土地征税。”
“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无地者不交。”
“你有一千亩地,就交一千亩的税,你只有三亩薄田,就只交三亩的税,你若是赤贫如洗,连一垄地都没有,那一文钱都不用交。”
他看向高拱,嘴角微微勾起:
“怎么样?本王的改革之法比高大人的可要强?还不算空谈吧?这两条税法真正推行下去,所谓的宗室、官僚、财政、边防的糜烂,即可解决大半!”
“就是不知……”朱载墒的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陆九成、林维贤、杨继盛,“诸位未来要入阁拜相的翰林们,以及你们想要教出来的那位垂拱圣君,有没有那魄力为我大明实施这等税法?!”
“或许,你们觉得自己有……”他冷冷一笑,“但,你们教出的那个垂拱而治的圣君,绝对不会有这个魄力!”
“就更别提,计算更加精密和艰难的商税改革了,那更不是所谓的垂拱而治能改的,几位作为翰林中的佼佼者,水平如何本王已经知道了。”
“连因地制宜你们都不明白,怪不得你们到如今还是天天抱着所谓的上古圣君垂拱而治……”
“就这样吧,反正我就算讲出来商税上的增值税收法你们也听不懂!”
朱载墒目光如电,让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彻骨寒意。
这一刻,就算是高拱亦忍不住心神摇颤,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神色无比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少年。
心有猛虎,大音如雷!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似乎猛地被一双手捏住了。
咚咚咚乱跳!
北摊丁入亩,南一条鞭法,各有各的改革之法……
而最为震惊的是他似乎还有更加明晰的商税收取之法!!?
这个家伙……难道是生而知之的上古圣人吗?
如若这些政策都能实施,大明何愁不兴?
这一刻,高拱竟然破天荒地觉得,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家伙做上那个位置……也不错。
不过,他很快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长幼有序,大明礼法,皇明祖训惧在,他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林维贤低着头,面色灰败如土。
陆九成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摇摇欲坠。
而杨继盛更是抬着头,看向朱载墒的目光中,有惊异、有震动,还有些难以严明的复杂。
从人头税改为土地税,这几乎是历朝历代从未实施过的税法。
如此一来,土地稀少的小民百姓,但人口众多的小民百姓可以大大地喘一口气。
而土地众多,但相对人口稀少的富户、官吏、宗室,尤其是富裕无比的商户和世家就都得承担应有的税额。
国家能收上来的税款必定大大增加,宗室要纳大量税银,朝廷负担相应就会减轻。
而国家有了税,边军的军饷能发下去,其无力维持的糜烂状态也就会大大改善。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可不是说说的。
而这一刻,整个大殿都变得安静极了。
别说是高拱、杨继盛、陆九成等人惊愕无比地看向朱载墒。
那位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怎么开口的徐阶,此刻同样眼神惊愕地盯向朱载墒。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下却是在抽冷气。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重定商税、计算增殖,统一征收?
这小子……这小子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徐家在松江有田万亩,名下商号也极其之多。
若真按地征税、按利抽税,每年要多掏多少银子?
他不敢算,也不愿意算。
好在现如今实施的还是祖制,所谓的一条鞭法,未来想实施也会阻力重重。
就更别提摊丁入亩了,官绅一体纳粮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依旧在暗暗惊骇。
心中掀起了无尽的惊涛骇浪。
这个颖王这才多大年纪?
就能看到还未正式推行的一条鞭法的不足之处。
而且还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政策,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而朱载墒的目光,也在徐阶脸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可徐阶分明感受到了那少年确实盯着他看了一眼。
这让徐阶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种眼神,对方明明只是个孩童,却带着一种极度的老谋深算。
这一刻,徐阶再无之前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眼神微眯看向朱载墒。
他还从未见过,有人改革,几乎想与整个天下所有当权者为敌的。
最起码,在他这里,就很想直接给这位颖王判个落水而亡!
第三十六章:徐阶的眼药来袭!与改封兴王?(求追读)
万寿宫的烛火在夜风里晃动。
现场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诡异的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看着朱载墒,就连嘉靖,也眯眼看着……
嘉靖的目光从朱载墒身上收回,落在了面前五个人身上。
他靠在龙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眸子里的思索转了又转……
殿里安静得像一池死水,落针可闻,又让人心悸。
“都听见了?”
嘉靖忽然开口了,他随口笑了笑,这才又缓缓开口道:
“朕这个竖子,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关于一条鞭法的改革,什么摊丁入亩,什么官绅一体纳粮,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问得随意,好像全然不在意一般……
可所有人都清楚,皇帝对钱有多么看重!
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心底盘算一年要多收多少银子呢,他们真要是上赶着驳斥,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触怒皇帝!
关键是,朱载墒说的,还真他娘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要是按照朱载墒说的去执行了,这一年得多收多少两银子?
嗯,不说多收了,哪怕只是把原本拖欠收不上来的税重新收上来,也了不得……
五个人谁都没敢接这个话。
嘉靖的目光落在徐阶身上:“徐阶,你是礼部堂官,素来老成,你先说。”
徐阶跪在那,只觉得膝盖疼,疼着疼着又麻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张嘴又咽了下去,欲言又止,又一脸为难。
终于在斟酌了片刻后,这才开口道:
“陛下问臣的意见,臣以为,颖王殿下方才所言,确有见地。”
他说完这句时,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嘉靖。
但嘉靖没有任何反应,看不出喜怒。
徐阶只得继续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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