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二十八面二十八宿旗,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每一面旗后头跟着五名甲士,一人执旗,四人持弓弩,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三王的仪仗是分拨出的。
裕王的队伍最先。
车驾用的是亲王规制,红鬃四柱车架,五山雕花屏风,全车钉满抹金铜花叶片。
车里铺着大红织金红龙纹锦褥,裕王坐在里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摩挲着袍角。
他穿了青袍,祭陵的规矩,主祭人着浅淡常服,乌纱翼善冠,四团龙袍。
这身衣裳他穿得拘谨,像是借来的。
高拱跟在车驾旁边,骑着马,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像是去赴一场必胜的仗。
景王的队伍居中,最后是颖王的队伍。
朱载墒的仪仗按亲王制排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颖王的护卫比另外两位多了不止一倍。
锦衣卫精锐一百八十八人,四卫营精锐二百人,清一色的青甲红缨,腰悬绣春刀,骑在马上,连马匹的毛色都是统一的枣红。
走在最前头的是沈炼。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袍,腰里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铳,目光凌厉地扫过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树林。
朱载墒坐在车里,穿了件靛青色的常服,腰间系一条素银带,头上只戴了顶乌纱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恰好遮住眉骨投下的阴影。
车厢宽敞,铺了厚毡,壁上钉着铜扣,挂着两个鎏金香球,里头燃着沉水香,青烟从镂空的纹路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王伴伴坐在他对面,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朱载墒祭陵要换的衣裳。
老太监的眼睛半阖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背什么经文。
沈炼没进车厢,骑在马上跟着车驾走。
徐渭倒是斜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一把羽毛折扇,越发有点诸葛武侯的模样了,可惜诸葛武侯名头太大,一眼看过去,倒显得徐渭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殿下。”徐渭忽然开口,扇子一指窗外,“到巩华城了。”
朱载墒掀开帘子一角。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灰瓦白墙的院落,那是沙河行宫,往年皇帝谒陵时驻跸的地方。
今日他们不会停,直接过沙河,上天寿山。
“那个高拱倒是有几分本事。”
徐渭又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不过……他这个脾气,怕是长久不了。”
“他这人呀,简直是把裕王当儿子养。”
“却不知呀,这人臣之道什么时候都还是得守一守的,也不知道将来裕王长大以后,会不会砍了他?”
王伴伴在角落里哼了一声,没睁眼:“徐先生你这张嘴,早晚或许也要被人撕了。”
“王公公说得是。”徐渭笑嘻嘻地应了,半点不恼。
殿下身边这些太监,倒是刷新了他固有的对太监的认知。
没想到这些太监也不是什么祸国殃民之辈,相反有时候也是一群将全部身家性命都寄托在王爷身上的可怜人。
你稍微给他们一分尊重,他们简直想给你磕一个。
所以,这位身为殿下大伴的王公公说啥,他一般都懒得反,反正也没什么恶意。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香球里沉水香细微的哔剥声。
朱载墒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天寿山在昌平州北面,离京城四十五里。
从德胜门出来,过了清河、沙河,地势渐渐高起来,远处青灰色的山影从薄雾里一寸一寸地浮出来,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屏障。
巳时三刻,队伍终于到了天寿山红门外。
礼部的前导官已经在等候了。
红门是陵区的正门,三券门洞,覆着黄琉璃瓦,门前的石阶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发白。
按规矩,到此地,无论何人,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朱载墒踩着王伴伴早已放好的矮踏下了马车,望着天寿山,感受着周围越来越浓郁的炁,嘴角,终于是压不住的扬了起来!
祭祀不过是他的谎言。
来这成就半步不吃牛肉境,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炼气后期,本王终于来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嘉靖:这混账!献丹就献丹!补元阳什么意思?!
万寿宫。
丹炉里的火是青色的。
嘉靖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盘,盘里是刚炼出来的丹丸,朱红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气,混着降香和沉水香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丹炉上的鎏金仙鹤嘴里吐着青烟,烟雾在半空中凝成各种形状,又散开。
嘉靖穿着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散着,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
他的脸在青色的炉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红润。
黄锦跪在丹炉三步外的地方,低着头,双手叠在膝上。
“黄锦。”嘉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
“奴婢在。”
“礼部关于清明大祭的事情,是怎么商议的?”
黄锦顿了顿。
他今早收到了礼部递来的仪程抄本,又听了锦衣卫和东厂的回报,他微微组织语言,这才开口道:
“回主子,礼部仪程已经定下了。三位殿下先在长陵和永陵合祭,再各赴分祭之陵。裕王殿下主祭献陵、泰陵。景王殿下分祭景陵、裕陵。颖王殿下分祭茂陵、康陵。从官俱着青服,行四拜礼,读祝、奠帛、献爵俱依《会典》旧制。”
嘉靖没说话。
丹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铜盘里拈了一粒丹丸,放进嘴里,就着案上的玉盏呷了一口露水,咽了下去。
“那逆子没闹事?”嘉靖忽然嘴角一咧。
黄锦的额头贴在了地上:“陛下,起初礼部定的仪程,是裕王主祭四陵,不许景王和颖王二位殿下祭拜长陵和永陵。二位殿下不依,在礼部大堂闹了一场,礼部才改了仪程,让三位殿下合祭长陵、永陵。”
“呵。”
嘉靖短促地笑了一声。
几乎听不出到底是在笑礼部,还是笑他那逆子朱载墒。
“那逆子……”
他的声音淡淡的:“胆子到是越来越大了。”
黄锦没接话,这话不好接。
嘉靖又问:“朝廷里,其它的事呢?陆炳和严嵩还有什么禀报?”
黄锦从袖中摸出一叠纸,那是他让司礼监的文书提前誊好的节略。
他看了一眼,开始念:
“通政司那边,有严世藩参奏礼部结党营私的折子,说礼部从尚书到侍郎铁板一块,排挤太常寺,架空皇权。
还有右通政赵文华参奏吏部左侍郎李默把持吏部、偏执用人的折子。
还有吏部左侍郎李默参奏严世藩嚣张跋扈、专权弄权,请陛下将其送回原籍守祖墓的折子。”
他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沈贵妃那边有一道汇报宁安公主身体的折子,说是公主身体大好了,似乎之前的暗疾也消失了……
康妃娘娘这些日子说是为陛下缝制了一件紫貂裘,想过来亲自送给陛下……”
黄锦说到这里,合上了纸,没往下念。
还有件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嘉靖半晌没说话。
丹炉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青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殿内的药气也淡了些。
他伸手拨了拨炉上的铜盖,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严阁老呢?”嘉靖忽然问,“他有没有本奏?”
“回主子,严阁老除了上了一道请安的折子,还上了一道折子,说是又为陛下找到了两位仙师,言其在炼丹和观测天象方面很是精通,看陛下是否需要面见一二?”
“嗯。”嘉靖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些许,“待朕出关之后见见吧,严阁老的人,还是不错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拧:“那个逆子和肃贵妃就没有什么本奏给朕?”
黄锦顿了一下。
“呃……贵妃娘娘手抄了一篇《道德经》给陛下,颖王殿下倒只是上了一道请安的折子。”
嘉靖的胡子隐隐一颤,他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不对味的丹丸。
这母子俩,倒是一致的很。
不像裕王那个娘杜氏,野心勃勃的,一天到晚恨不得把儿子往龙椅上推。
可这母子俩,也实在是不称朕的心。
一个只知道抄经,一个连经都懒得抄,就递张请安折子,干巴巴的,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黄锦低着头,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殿下倒是好像又给陛下这边进献了一颗丹药。”
嘉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快说。”
黄锦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殿外的风听了去:“殿下说,此药可调理睡眠,躁郁,而且……”
他顿住了。
“而且什么?”嘉靖追问。
黄锦猛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而且……若是皇上房事不盛,此药亦可调理一二……助陛下恢复元阳!”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嘉靖的脸色黑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黄锦,胡须一颤一颤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逆子。”
黄锦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丹炉里的火彻底暗下去了,殿里只剩下几盏烛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随手翻了翻上面的奏疏。
最上面的一本是裕王的请安折子,字迹端正,措辞恭敬,标准的皇子奏疏范本,他翻了两页就搁下了,一脸的无聊。
“都是些琐事!”
他甩了甩衣袖,双手背后,忽问:“太医院的方子拿来没?”
“方子?”
黄锦眨眨眼,旋即反应过来。
什么太医院的方子?
这不就是颖王殿下之前在太医院那边支取药材的名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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