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道德经》,面色泛着一层异样的红光,两只眼睛比平日亮了不少,可眼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瞥了朱载墒一眼,冷哼一声:“你这竖子倒是出息了,连朕的万寿宫都敢闯!?”
“父皇要打要罚,儿臣都接着!”
朱载墒沉声说了句,又道:“但国事为重,儿臣不得不闯!”
“朕才让你在那紫气大典站于诸勋贵之首一日,就出了这么多事情?毛都没长齐的竖子,还敢妄谈国事?”
嘉靖冷哼一声,又瞥了眼战战兢兢的裕王与景王,顿了顿,淡淡道:“你们三个滚一边去,带会儿再定你们的罪!”
朱载坖一抖,朱载圳心颤。
朱载墒却是毫不拖泥带水起身站到一旁。
嘉靖的目光这才扫过严嵩等人,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尔等所来何事?”
严嵩出列,躬身道:
“陛下虔心斋,诚心敬天,紫气东来,本是吉兆,可如今盔甲厂炸发,地龙翻身,皆是臣辅政无方,德薄位尊,未能调和阴阳,以致天降灾劫,臣请陛下罢黜臣首辅之位,以安万民,以回天意。”
他说着,又跪了下去,额头贴在金砖上。
嘉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严嵩伏地的脊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
他顿了顿,又扫向众人,淡淡道:
“你们说,这盔甲厂爆炸,是无意之失,还是有人给朕添堵?”
众人寂静无声,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插话。
嘉靖等了片刻,最终目光落在严嵩身上,又道:“严阁老,你来说!”
“臣等有罪!”
严嵩赶忙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致使惊扰陛下,臣万死莫赎!”
“说事就说事!”
嘉靖有些烦躁:“这么久了,连半点消息都查不到?”
“意外!”
严嵩赶忙回应:“是匠人疏于管理,意外着了火!至于到底是礼部支取火药?还是兵部支取炸药?亦或者工部操作不当?臣等还在详查!”
“是意外就好!”
嘉靖面色微微缓和:“起来吧……给阁老搬个凳子……朕之前不是说了,以后阁老来这,都赐坐!”
说着,嘉靖又瞥向身旁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赶忙去搬凳子了。
待严嵩坐下,场间气氛终于缓和一二。
直到此时,嘉靖才看向潘潢这位户部尚书,淡淡道:“怎么?跑这来跟朕哭穷来了?”
“陛下,国库确实艰难!”
潘潢一脸羞愧:“这才年初,国库余银不过百万两……修缮城墙要钱,赈灾要钱,甚至这次地动,恐波及甚广,赈灾修缮亦要钱……加之盔甲厂也要重修,军械亦要添置,陛下,臣真的是无能为力,算不来这账了!”
嘉靖眯眼:“百万两不够?”
“或许够,具体数额还未统筹……但,就算够,下半年……”
潘潢一脸苦相:“下半年,还有三位殿下及冠出阁,财政虽有盈余,可这国库的账本已经开始赤字了!”
财政赤字……
嘉靖忽然感觉有些头疼。
这才三月,财政就赤字了?
再过几月还得了?
真要把他的内帑掏干净不成?
关键是,他内帑也没多少钱啊。
他沉默半晌,问:“修缮城墙多少钱?!”
潘潢不由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李士翱赶忙答:“预算十万两!”
“十万两?”
嘉靖眯眼,他本能的在心中盘算,最后发现,这价格合理。
虽说边镇防务城墙,修个城墙也要不了十万两。
但这里是京城,京城用的都是最好的,用料也是最多最扎实的。
当年成祖修这些城墙,一面就是百万两起步。
这十万两修缮,确实合理。
“抚恤修缮民房呢?”嘉靖又问。
李士翱答:“十两一间,便是一万两,再加上民夫工钱与抚恤,按照往年每间五钱银子的抚恤,共预算一万五千两白银。”
嘉靖点头,这也合理,他又问:“盔甲厂呢?”
说到这个话题,李士翱面色沉了沉,片刻后,才幽幽道:
“盔甲厂内,原有八万套精良甲胄,这便是八十万两!再加之火炮、火铳、火药等,至少也是一百多万两!”
静!
这一刻,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饶是嘉靖的面皮都跟着抽了抽。
一个盔甲厂,让他损失百万两白银!
硬了!
嘉靖的拳头硬了,眼珠子也跟着红了!
“百万两!”
他咬着牙,心都在滴血。
朕的钱!
这全特么是朕的钱!
修缮不过是小事,重点就是这盔甲厂!
他娘的到底是哪个畜生炸的盔甲厂!?
炸哪不好,你他娘的炸盔甲厂!
嘉靖的呼吸微微有些重。
百万两!?
朕上哪去弄百万两?!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吃的也不过都是些素斋。”
嘉靖强压躁动,淡淡道:“朕不掌那银子,也拉不出那银子,你们既然当国,那就该想办法把这窟窿填上!”
一言以蔽之,没钱!
潘潢张了张嘴,还是小心翼翼道:“陛下内帑若能支出五十万两,带到秋后解银再补……”
嘉靖闭眼:“朕能做的就是诚心敬天,祈求四海顺遂。”
潘潢又低声道:“那,三十万两?”
嘉靖幽幽念道:“朕闭关斋醮祈福……”
潘潢嘴角抽了抽……
终于,他还是绷不住的跪了下去……
“臣恳请陛下,让三位皇子协助赈灾!三位殿下都快出阁了,让他们去勋贵那里借一些粮食和钱财,这样既不损陛下之仁德,还能让我等暂时渡过这难关!”
这话一出,嘉靖猛地睁开眼。
裕王和景王的脸色同时变了变,一脸懵逼的看向潘潢。
不是哥们儿?
你特么……
他们傻了,怎也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就连朱载墒,也顿了顿,只觉得有些生草。
勋贵和世家大族的银子,又哪里那么好掏?那些人虽然看似没权,但与国同休,还掌握着京营,很多明面上都是皇帝的人。
可真到时候最多也就是搪塞一二,稍微给点……
潘潢至少要三十万两。
怎么的?
意思是让他们三个皇子一人搞十万两出来?
捏马的,以为十万两是大白菜呢?
他不由看向严嵩……
却见严嵩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看向潘恒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这事,他之前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是潘潢擅自做主,直接说了这件事!
严嵩眸子沉了沉,但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了……
若不让三位皇子协助,那朝廷又如何处理这百万两的缺口?
若是让三位皇子一同出面,那些勋贵至少不敢太过分,怎么也得掏出一部分来。
不说彻底堵上这个缺口,至少不能让国库空虚不是?
这样,就能赈灾,就能修缮,就能抚恤了!
盔甲厂,也能重新建起来,不说八万套精甲,三万套也总要凑出来吧?
“呵……”
嘉靖笑了,目光转而落在朱载墒三人身上:“跟你们说话呢!”
朱载坖与朱载圳对视一眼,嘴角疯狂抽搐……
不是,他们还只是个孩子啊!
咱们才十三岁啊!
潘潢你个老货,打不了父皇内帑的主意,就打我们的主意是吧?
朱载圳瞪了眼潘潢,朱载坖求助似的看向徐阶。
徐阶面色也微微变了变……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朱载墒先出列了!
他面无表情的朝着嘉靖一礼,朗声道: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法子,能让这重建的城墙,以及众多灾民之房、道路,乃至于盔甲厂的建筑,全部固若金汤。”
刹那间,满殿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嘉靖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致,这竖子总算是还有些用处。
“说。”
朱载墒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
那东西用布匹包裹着,他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一块灰扑扑的硬块,看着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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