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顿,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好一个天地齐贺。贺出个盔甲厂炸上了天?贺出个城垣塌了三十丈?贺出个民房倒了上千间?”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值房正中。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可面上纹丝不动。
“聂豹!你少他娘在这里阴阳怪气!”
却在这时,工部左侍郎拍案而起,指着聂豹的鼻子就顶了回去:
“昨日你在奉天殿上,贺表也上了,贺词也写了,那一声‘天地共鸣’你跟着跪得比谁都响。
怎么,今日出了事,你就甩干净了?你比谁高贵?你兵部的人没在盔甲厂领过军器?”
聂豹眼皮一翻,厉喝道:
“我兵部领的是军器,可军器库的钥匙在你工部手里攥着!厂区封闭,兵丁看守,外人进不去。
能进去的人都是你们工部和科道巡查人员,如若不是你们的缘由,这火药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雷公劈炸的?”
两边顿时炸了锅。
工科都给事中站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
“聂侍郎此言差矣!盔甲厂防卫由京城守卫亲军负责,昼夜当值巡逻,管理甚严,厂内差役都是经过核查的。
若无人蓄意纵火,以火药库的防火章程,断不会出此大祸!分明是有人见陛下紫气东来、圣德巍巍,心怀不轨,故意在祥瑞大典之日纵火破坏!”
“明显就是有人不想让大明朝好了!这人是谁,我不说,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他眼神凌厉的扫视周围,还故意在聂豹身上顿了顿。
掌道御史也跟着附和道:
“我等愿联名上奏,请陛下严查奸细纵火之事!此非天灾,实为人祸!有人见陛下圣德感天,故而下此毒手!”
“哈!”礼科给事中冷笑一声,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袍袖上的褶子,冷笑道:
“奸细纵火?好一个奸细纵火。厂区封闭,守卫昼夜巡逻,奸细是飞进去的?还是你工部的兵丁自己就是奸细?如今一点纵火的痕迹都没查着,你们倒先把‘奸细’二字给写出来了?怎么?你们是不是还要说,是我礼部的去支取烟花时,故意纵火?”
“哈,我正想说呢……”
工部右侍郎冷哼一声:
“这事到底是什么情况,自然有人心里有数,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天灾?无非是有人想借机清账罢了……你们兵部的,支取的各种军械火药,到底还没还完,用了多少,剩了多少,以前都是有数的,现在好了,没了!你们兵部的倒是说说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说八道!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聂豹大怒,指着那工部右侍郎怒喝:
“我还说是你们工部的想要平账呢!这盔甲厂到底是归我们兵部管?还是归你们工部管?还想往我们兵部泼脏水,就算是捅到天上去,那也是你们工部的锅!”
这话一出,赵文华也跟着起身:“你什么意思?查都没查完,你就先咬定是工部的问题?”
“不是工部,难道是我兵部?”聂豹冷哼。
“不错……”
那礼科给事中也再次帮腔:“我看你们工部的事昏了头,这时候到处胡乱攀咬来了,你们的问题,还扯我礼部做什么?”
“你就敢说这事与你礼部没关系?”
工部右侍郎沉声道:“你就敢保证,不是你礼部去支取火药的时候,意外着了火?”
“胡搅蛮缠!”
那礼科给事中一挥袖,冷笑道:“我倒是不怕查,就是不知道你们工部的怕不怕?”
“有什么不敢的?”
工部右侍郎冷哼,一双凌厉的眸子扫视所有人:“是忠是奸,圣上定有决断……”
“忠臣谁不会演?就怕有些人大奸似忠!”
“你他娘说谁大奸似忠呢?”
“说的就是你们工部……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这一次,定是你们工部自己搞出来的,就是为了掩盖亏空,毁尸灭迹!”
“你放屁!”
“……”
一时间,值房乱成了一团,各部官员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桌子拍得砰砰响,茶水泼了一地,连炭盆都被谁踢翻了,红炭滚在砖地上,嘶嘶地冒烟。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严世蕃动了。
他偏过头,先看了聂豹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嘴角慢慢咧开。
“聂侍郎……”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你方才说,这爆炸是工部的人搞的鬼,为了掩盖亏空、毁尸灭迹?”
聂豹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我只是说有此可能。”
“那我也说一种可能。”严世蕃的独眼眯了起来,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得只有值房里的人才能听见。
“昨日紫气大典,万藩来朝,百官称贺,陛下圣德巍巍,感召上天。,是多大的喜事?多大的荣光?可偏偏有人看不得这个。”
他环视一周,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往人心窝里扎:
“我觉得有人见陛下圣德感天,心里不痛快。有人见颖王殿下立于三王首位,心里更不痛快。那怎么办?办不了大的,就办个小的。
炸了盔甲厂,让陛下的祥瑞大典沾上晦气,让朝野议论纷纷,让百姓人心惶惶。到时候,谁最受益?”
他停住了。
值房里死一般地静。
聂豹的脸色变了。
葛守礼的眉头也拧紧了。
欧阳德靠在椅背上,更是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礼科给事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严世蕃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我可没说是谁。”严世蕃摊了摊手,脸上挂着那种令人齿冷的笑,“我就是说有这么一种可能,你们方才不也说了好几种可能么?我说一种,不过分吧?”
值房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清流诸人,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谁也不肯先开口。
“泼脏水谁不会?小阁老可拿的出证据来?拿不出就是诽谤!胡乱猜测就能定案?那要三法司干什么?”欧阳德冷哼一声。
严世蕃却是不说话。
欧阳德眼神一沉:“小阁老莫不是心里有鬼?”
严世蕃撇了撇嘴:“呵……不想跟管不住下半身的老货说话。”
“你……”
欧阳德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气的脸色铁青。
“不过嘛……”
严世蕃没看欧阳德,只是看向其余人,再次道:
“失禁侍郎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工部如何如何,那可有证据?拿的出证据,那随便你们怎么说!拿不出来,那我可就要参你们了。”
聂豹顿时面色一沉。
葛守礼握紧了拳。
好个小阁老,好个严世蕃!
这不是把欧阳德的话又拿过来用了?
“够了!”
也就在这时,次辅吕本在得到严阁老的眼神之后,终于叫停。
他起身,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这位次辅平日里温和持重,此刻却罕见地动了怒。
“吵!吵!吵!吵能吵出银子来?吵能吵出粮食来?吵能吵出个城墙来?”
他喘了口气,缓了缓,才沉声道,“具体是什么缘由,还要看锦衣卫和东厂的调查。工部、兵部、都察院、巡城御史,各报各的,最后拿个定论出来。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是救灾!”
他转向户部尚书潘潢:“潘部堂,户部能不能先说说银子的事。”
这位户部尚书从方才起就埋着头,翻着面前一本册子,压根没参与骂战。
此时被点了名,他抬起头,面色灰败,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户部……”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去岁太仓银库岁入二百万两。”
值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二百万两。”潘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缓慢而沉重,“可去岁的支出,一年大约所出三百余万两,常余六十七万两的好日子早就过去了,如今太仓的底子,不足百万。”
他把册子摊开,手指点在纸面上,一条一条数:
“九边年例银,宣府、大同、蓟镇、密云、辽东……光蓟镇主兵,京运年例银就是二十万六千余两,密云主兵十六万两有奇,客兵二十三万三千余两,这还只是蓟密两镇,宣大的还没算。”
他翻了一页:“京营官军月粮,从京通二仓支放,岁支二百六十二万余石。还有在京文武百官的俸禄,各部衙门的办公银两,太医院的药材,光禄寺的柴炭……”
“还有紫气大典。”
潘潢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礼部报上来的单子,前前后后花了三十余万两。藩属使臣的赏赐,朝鲜使臣、琉球使臣、占城使臣……各色绸缎、金银器皿、瓷器茶叶,还没结清。户部库银,年初还有些结余,可照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可谁都听明白了。
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上气。
“那盔甲厂的重建呢?”李士翱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已经带了颤音。
潘潢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疲惫,甚至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李部堂,盔甲厂被炸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厂内作坊尽毁,火药库房全平,连城墙都塌了一段,重建盔甲厂,重建武库,修城墙,光是这三样,填进去百万两都不够。”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把老夫砸碎了卖钱,也卖不来那么多银子。”
“可城墙不能不修!”丁汝夔猛地站起来,声音粗重。
“盔甲厂武备库,供给京营三大营的军器,盔甲、铳炮、火药,全从那里出。此番炸毁,京营的军备至少断了三成。
神机营的火器操练,五军营的甲仗配发,三千营的骑具补充,全得停。
九边若有战事,调京营策应,拿什么去打?拿火器营的铳子当烧火棍去?拿五军营的甲片子当锣敲去?拿拳头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城墙塌了近三十丈,而且结构已坏,若不修,京师门户就是敞的。这不是花钱的事,这是社稷的事!”
“是社稷的事,但这银子,今天修了城墙,明天就没办法发饷,后天就没有军械补充!这一桩一件,哪个不是社稷的事?”
潘潢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丁部堂,你兵部要银子,九边要银子,工部要银子,顺天府要银子赈灾,五城兵马司要银子维稳。这账,我是真算不过来了!不行的话,由你丁部堂来当这个户部尚书!你来算!”
值房里死一般地静。
赵文华偷偷瞄了一眼严嵩,又瞄了一眼鄢懋卿,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打皇帝内帑的主意!!!
第一百四十章:雪上加霜,地龙翻身!(求追读)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都转了一圈,可谁也不敢先说出来。
说出来,那就是拿刀往陛下心窝子上捅。
圣上的内帑是他的命根子,西苑的丹炉、斋醮的香火、修道的用度,全指着那个。
可不说,又能怎么办?
不说别的,这城墙是怎么都要修的!
真要是有谁从那缺口冲进来,啧,那才是真变天了……
值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炭盆早就熄了,没人去管,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上一篇:魂穿刘关张,诸侯们被整麻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