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端坐其上,冕冠珠帘垂落,玄衣纁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御座两侧,分别站着内阁阁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文武重臣。
再往外,是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等勋贵,各按爵位品级排列。
丹陛之下,是数百名新科进士。
他们换上了崭新的青袍,头戴乌纱,袖口里揣着刚刚拿到的名次条,站在初春的寒风里,却一个个面色涨红,眼睛里放着光。
礼乐奏响,士子们依次进殿。
待乐声停止后,序班的官员举金榜赞礼。
所有士子们全都跪下四拜,又从大殿的东门出去,全都站在御道前等候听旨……
鸿胪寺的传制官捧着金榜,高呼:“诸举人听制!”
众士子又跪下听旨。
传制官再念:“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嘉靖二十九庚戌年三月初一,策试天下……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本场庚戌科,共收录四百二十名进士。”
“一甲三,二甲九十五,三甲三百二十二!”
等一系列宣制喊完,这传胪官才正式扯开嗓子呼唤……
“第一甲,第一名,唐汝楫!”
声落……
从大殿到阶下,宫中的侍卫们齐声传唱,一声比一声高,直至响彻整个宫城……
“第一甲,第一名,唐汝楫!!”
“第一甲,第一名,唐汝楫!!!”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唐汝楫呆住了。
“请状元郎独占鳌头!”一个声音在唐汝楫耳边响起……
唐汝楫猛地回神,却见一个排序官员走到唐汝楫面前,面上满是和煦微笑。
唐汝楫嘴唇微颤,手指都在抖,心脏更是如擂鼓。
状元!
他真的中了状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奉天殿的匾额上。
那块匾额在日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庄严肃穆,高不可攀。
他的父亲曾经在这座殿前跪了三十年,最终被削职为民、含恨离世。
可今天,他唐汝楫站在了这里,站在了新科进士的第一排,站在了天子脚下的最高处。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咬着嘴唇忍住了。
他不能哭,他还要替父亲平反,他还要上书,他还要投向颖王殿下!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丹陛右侧的位置上。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身量未足,穿着亲王的皮弁服,威严十足,腰间玉佩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那正是颖王朱载墒!
唐汝楫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过,这时候,他还是赶紧回神,跟着那排序官榻前几步,跪在了丹陛前的鳌头处!
这时候,又听,传胪官又高声唱喝:
“第一甲,第二名,吕调阳!”
“第一甲,第三名,姜金和!”
一甲前三唱罢……
人群之中的梁有誉忽然握紧拳,脸都白了。
传胪官继续念了下去……
二甲第一……
二甲第十……
二甲第三十……
二甲第八十……
二甲第九十五名,梁有誉!
站在人群后排的梁有誉,此刻的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
他听着那名次的朗读声,手指发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甲第九十五名。
二甲第九十五名??
他梁有誉,广东顺德府的才子,自称南园后五子之一,竟然只落了个二甲最后一名?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能进一甲。
他座师押中了题,腹稿打了无数遍,座师润色了三回。
他的文章文采斐然,读卷官们不可能看不出来,可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第一排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唐汝楫,唐汝楫中了状元,这个人到底是谁?
而他梁有誉,被扔到了二甲最末?
他的目光又移向丹陛之上的那个少年亲王。
朱载墒站在勋贵首位,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梁有誉难以置信,难道是这小子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在会馆里打了自己,现在还把自己的名次压下去??
可下意识地,他又觉得不可能,科考,还不是一个皇子能够干涉的,可这到底怎么回事?
梁有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可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这里是奉天殿,御座上的那个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
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朱载墒灵识灵敏,几乎远远地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梁有誉。
顿时冷笑一声,就算是在历史上他也就二甲第三十四名而已,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待三榜唱完,进士四拜……
执事官举着金榜出了宫,于长安门外挂金榜。
接下来的流程,要么是皇帝接见一下一甲三人,勉力两句,要么,他们这些进士们,跟着执事官就稀里糊涂的出门,然后后面就等着状元游街,状元上朝……
不过今天嘛,他们其实也不是主角。
“宣——蕃国使臣觐见——”
礼部官员的唱喏声在广场上回荡。
殿外的鼓乐骤起,沉重的鼓点和清越的钟磬交织在一起,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最先走进来的是朝鲜使臣。
他穿着朝鲜的官服,头戴乌纱,步履恭谨,双手捧着一份表文和礼单。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朝鲜侍女,穿着素雅的朝鲜长裙,发髻上插着银簪,低着头,步子细碎而整齐。
再往后,是琉球使臣、安南使臣、占城使臣……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每个人都捧着表文和贡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朱载墒站在丹陛右侧的勋贵首位,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今天穿的是亲王皮弁服,冕冠上的三彩玉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根钉子扎进地里,可面上的表情却很淡,像是眼前的万国来朝跟他没有多大关系。
藩属使臣们依次献上贡品。
朝鲜使臣献上了高丽参、白绸和四名侍女;
琉球使臣献上了硫磺和贝壳工艺品;占城使臣献上了沉香和犀角……
朱载墒静静地看着,甚至有点走神。
他注意到那四名朝鲜侍女被领到了偏殿方向,应该是待会儿要赐给几位皇子的。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东侧次位的裕王和景王。
裕王面色拘谨,站得笔直,目光盯着前方,虽然不敢乱看,但眼中一丝微微的期待却难以压制。
景王却偷偷往偏殿方向瞟了好几眼,那只独眼亮晶晶的,越来越有花花公子的架势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惊天巨雷,勋贵成国公等人的巴结!(求追读)
“老五,有相中的没?”景王偷偷凑到朱载墒身边,低声笑问。
“没兴趣……”朱载墒撇嘴。
“啧啧,老五你看那几个朝鲜的,啧,以前叫啥来着?新罗婢吧?”景王嘿嘿一笑。
“你还知道新罗婢?”
朱载墒乐了,又瞥了眼占城那些使者,笑道:
“占城的那些,就是菩萨蛮了……怎么?四哥等以后出阁了,要在府中养几个新罗婢?菩萨蛮?是不是还要几个昆仑奴?”
“昆仑奴算了,我不喜欢黑的……我还是觉得西域的胡姬漂亮,嘿嘿……”景王嘿嘿一笑。
朱载墒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西域么?你还别说,嗯……
不过……黑的也有黑的妙处……
他暗自摇头,不再多想。
不过,倒是他那位平时一本正经的三哥裕王,此刻眼睛似乎都要冒光了!
似乎早已压抑到了极致……
朱载墒觉得,要不是父皇在场,他能当场配起来!
接下来是赐宴。
赐宴就相对轻松了。
该吃吃,该喝喝。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摆开了数百张案几,新科进士、文武百官、藩属使臣各按品级落座。
朱载墒坐在丹陛右侧的首席,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炙羊肉、蒸鱼、鹅掌、燕窝羹、桂花糕,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他执箸的姿势很斯文,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咀嚼时闭着嘴,目不斜视。
旁边几个勋贵子弟偷偷看他,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面面相觑,这位爷平日里在宫外可不是这样的。
一些宫女和外国藩臣、女子也不住把目光朝向朱载墒这里。
朱载墒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可他懒得理会。
他随着父皇喝了几杯酒,又吃了几筷子菜,便放下了箸。
这种宴会,他最是不耐烦。
人人都端着,人人都笑着,人人都想在这难得的场合里给皇上留个好印象。
可皇上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隔着一层珠帘,根本看不清底下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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