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我朝祖宗法度何在?而且工部修缮王府非一日之功,三座王府同时动工,人力物力皆是难题,不如剩下的二位殿下稍微缓一些时日,也好为朝廷和工部都争取一些时间!”
“我等既然是朝廷官员,自然要维护朝廷和祖宗法统,诸位臣公以为如何?”
“徐大人所言极是。”吏部右侍郎葛守礼跟着站起身,语气沉重道:
“长幼有序,这是纲常所在,且颖王殿下前日殴伤翰林院官员,这等狂悖行径,岂能与裕王殿下同日而语、同日及冠和出阁?
若三王并行,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岂不是乱了尊卑伦常?”
葛守礼语气沉痛,最后几句已经很明显地带上了刺。
一瞬间几乎清流之中,许多人纷纷附和……
“臣等附议!”
徐阶颔首点头,又朝着严嵩一礼:“元辅!既然诸位同僚皆无异议,那下官这就写流程上奏!?”
几乎想立刻就把这章程给定下来。
“无异议?”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转头一看,就见坐在末尾的严世蕃吊儿郎当的翘着腿,独眼闪烁着精光,冷笑着看向徐阶:“你哪只眼睛看到没异议的?你眼睛不要可以给我!我正好还差一只!”
严嵩瞪了严世蕃一眼,淡淡道:“议事就议事,别东拉西扯!”
严世蕃咧嘴一笑:“好嘞爹!”
“这里没有什么‘爹’,只有我大明朝的臣子!”
严嵩淡淡道:“既然是廷议,那就好好议,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就是!”
“好!”
严世蕃顿了顿,这才看向徐阶,淡淡道:“既然徐部堂想要分什么尊卑和先后顺序,那就按位格尊贵来分先后。”
“颖王身为贵妃之子,理应先出,这是天经地义之理!而且我觉得那祥瑞大典,颖王殿下也应该站在三王之首!”
“正好三座王府同时动工,工部也确实来不及,那就由颖王先住即可!”
这话一出,一部分人当即附和。
徐阶面无表情,沉声道:“敢问小阁老,我大明朝何时册立了皇后?这事我礼部怎么不知道?”
严世蕃眯眼:“我没说皇后!”
徐阶轻描淡写道:“既无皇后,那就没有尊卑之分,既无准备之分,那自然就只有长幼顺序!我议裕王先出,何错之有?”
严世蕃定眼看着徐阶,冷冷道:“我说的是贵妃子!”
徐阶平静道:“贵妃子,也非嫡子!”
“呵呵,贵妃子确实不是嫡子……”
严世蕃又冷笑道:“那我斗胆问问徐部堂,你是礼部堂官,那康妃见了肃贵妃,是否该行礼?”
徐阶沉默了。
“呵呵,别不说话啊!廷议呢!不说话算怎么回事?”
严世蕃冷冷笑着,忽然转向礼部左侍郎王崇庆,笑道:“你们堂官吓尿了不敢说,你来说!康妃见了肃贵妃,该不该行礼?靖妃见了肃贵妃,又该不该行礼?”
礼部左侍郎王崇庆脸色一沉,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啧啧,看来,你们没这个能力胜任礼部官职嘛!连自己本职工作都搞不清楚!”
严世蕃又冷笑一声:“我这个太常少卿都知道,康妃、靖妃,见了贵妃,就要行礼!”
他顿了顿,气场压制全场,冷哼道:“你们讲规矩,讲祖制,那我也讲规矩,讲祖制!贵妃子就是比妃子贵!要不然何来贵妃二字?妃,就是妃!贵妃就是贵妃!怎么?你徐阶要怀祖宗规矩不成?”
“所以,颖王就该先及冠礼,先出阁,先成婚!”
严世蕃笑道:“徐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徐阶闭上眼,深吸口气后,才幽幽道:“后宫是后宫!皇子是皇子!非皇后所出,都是庶子!既然都是庶子,哪来什么尊卑?你严少卿才是歪理邪说!”
“不错!”
这时候,欧阳德也终于忍不了了,跳出来沉声道:“严世蕃,少在这胡搅蛮缠,颖王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如此忘恩负义,无法无天之辈,简直就是你严少卿的翻版,你少在这里给我拱火。
今日你就是说破大天,颖王也不可能提前出阁,他声名狼藉,而且年岁最幼。
就干脆待在宫里多教育两年吧!也免得出了宫天天和你严世藩在那里狼狈为奸!”
欧阳德眼神冰冷,其他人怕他严世藩,他欧阳德可不怕。
就算是他严嵩也不敢对他欧阳德怎么样。
“哼!我看你欧阳德是挟私报复,你先前推举殿下,如今又如此极尽侮辱。
首鼠两端墙头草!我看你这个天下清流文宗也只是虚有其名!
你挨了殿下的打不服气是不是?那是你活该!干实事没你们,拱火你们第一名!你被打尿了裤子还有脸在这儿说话?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
要是我啊,早就一头撞死算了!”
严世蕃冷笑一声,直接对欧阳德这位吏部左侍郎给出了最严苛的嘲讽。
“严世藩,你放肆!“
欧阳德一声暴喝,满屋都震了一下。
严世蕃呵呵一笑:“我放肆?但我没乱滋!总比某些人好,连自己下面都管不住!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你,你……”欧阳德站起身,指着严世蕃,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又两眼一翻,差点栽倒……
太脏了,这混账骂得太脏了!他想直接打死这个狗东西!
“欧阳公!”
“欧阳公!”
有人赶忙上前搀扶。
“严世蕃!!!”聂豹怒喝起身……
“怎的?”
严世蕃都不正眼看他,只是斜睨嘲讽:“被打断了鼻梁的断脊之犬,也来狺狺狂吠?!”
“你……”聂豹瞪大眼……
眼看着现场又要变成无休止的骂战……
“好了!严世藩你再东拉西扯的就给我出去!”
严嵩终于再次发话了……
“不过此事牵涉不小,一时难以定夺也在情理之中,既然诸位各有道理,待老夫再度请示过圣上再说。”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徐阶:“徐部堂,紫气祥瑞大典的事,礼部准备得如何了?日子定了,章程也该拿出来了……”
……
而与此同时,万寿宫内。
嘉靖斜靠在御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越皱越紧。
麦福站在三步之外垂手候着,黄锦还没回来。
他手中的那份折子,封皮上写着裕王朱载坖的署名,笔迹端正方正,一丝不苟。
“……儿臣闻天下之大弊,不在边患,不在财匮,而在上下相蒙、内外相欺。今之朝堂,言路壅塞,贤者退而野处,佞者进而据要。边防之糜烂,非虏寇之强,实将帅之贪;财政之枯竭,非生民之寡,实豪右之蠹;吏治之污浊,非法令之疏,实考课之虚……“
嘉靖的眼皮子跳了跳,往下扫。
“……父皇临御天下二十八载,圣德昭彰,万方仰戴。然则积弊之深,非一日之寒;振兴之机,在今日之断。若能择忠良而任之,远奸佞而斥之,开言路而容之,省刑罚而恤之,则天下可运于掌,祖宗基业可永固于万年……“
“……儿臣窃以为,父皇虽修玄求道,然治国理政未尝一日废弛。所患者,左右蒙蔽之臣多而骨鲠之士少,逢迎拍马之徒进而逆耳忠言之士退。若父皇能振作精神,亲贤臣、远小人,则……“
嘉靖的手抖了一下。
“……则大明朝纲可振,边患可平,仓廪可实,百姓可安。儿臣虽愚钝,愿以微躯为父皇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折子后面还附着一长串具体条陈,什么“清军屯以实边储”“汰冗员以节国用”“整盐政以杜私贩”“重考成以辨贤愚”。
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笔迹端正,条理清晰,显然是花了大力气熬出来的。
可嘉靖却没看完。
他把折子从眼前移开,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手指青红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亲贤臣、远小人”六个字上,那六个字像六根刺,扎在他眼睛里拔不出来。
贤臣是谁?小人又是谁?
他方才说的那些“逢迎拍马之徒““左右蒙蔽之臣“,说的又是谁?
是严嵩?是赵文华?是夏邦谟?还是整个内阁?
或者说,他是在指桑骂槐地说他朱厚熜有眼无珠、亲小人远贤臣?
“反了。”
嘉靖轻声说。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反了!!!”
可马上,他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把手里的折子也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
折子落在地砖上,散开几页纸飘出来,雪白的纸面上墨迹犹新。
麦福扑通一声跪倒,身后的几个小黄门也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地砖,大气不敢出。
“反了!!”
嘉靖直接第三次喊出来,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和近乎失控的颤音。
若是常人他还没这么气,可上这个折子的竟然是他的儿子。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薄毯滑落在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朕……朕修玄数年,天降紫气东来,那是上天感朕圣德!这个混账,他在折子里写什么?他说朕……他说朕……”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折子,手指都在抖。
“应当亲贤臣远小人?!他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他是在说朕当了二十九年皇帝当得昏聩糊涂?!他……”
麦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个字都不敢接。
殿内死寂。
只有嘉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偶尔撞在窗棂上的闷响。
过了很久。
久到麦福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铜盆里的炭火熄了一角,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嘉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站在榻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份散开的折子。
良久,他慢慢偏过头,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黄锦呢?”
“回万岁爷,”麦福小心翼翼道,“黄公公在内阁值房伺候廷议,还没回来。”
“不用等了。”
嘉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榻边坐下,弯腰拾起滑落的薄毯搭在膝上,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方才那阵暴怒从未发生过。
他抬起眼,看向麦福,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
嘉靖缓缓道。
“把那个混账!先给朕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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