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龙,这是不世之功,大王舍得让他走?”
耶律何鲁扫古从栏杆上收回手,整了整腰间金带。
“夏国王,这话便说偏了。”
“本王奉旨而来,是大辽不愿坐看藩属覆亡,岂为本王一人贪功?”
李乾顺躬身道:“是小王失言,大王勿怪。”
“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在理。”
耶律何鲁扫古看向台下,唤过亲卫。
“战机稍纵即逝,本王便不等了,现在发兵!”
李乾顺接连拱手,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多谢大王!大辽今日救我大夏,小王绝不敢忘!”
“此战得胜,宋军所留军资,我夏国只取三成,其余七成,全归大辽!”
耶律何鲁扫古眉梢抬起,连胡须间也露出笑意。
“夏国王如此诚心,本王自当尽力!”
“战后本王必写信回禀陛下,将夏国王的忠诚,一一说清!”
他转身走下望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亲卫簇拥在两旁,替他牵来战马。
“传令各部,集结骑军!”
“弓弩备好,长兵取出,随本王冲击宋阵!”
部将抱拳问道:“大王,都上?”
“都上,按各部次序列队,莫堵了前路!”
耶律何鲁扫古踩镫上马,回望战场,嘴角仍挂着笑。
宋军旗号被火烟隔开,夏军尚在往里进,自己的五万骑兵却养足了气力。
这时候落下去,便该是定胜负的那一手。
这才是他下决心动手的原因。
不然,要是前面仍是那堵完整的盾墙,李乾顺纵把天说破,他也不会拿自家骑兵去撞。
“吹号!”
他抬起马鞭,望向正在集结的骑队。
“让各部快些,本王要亲自领兵!”
...
嵬名安国的帅旗尚未移到前阵,两匹快马便从左右奔来,骑卒勒住缰绳,隔着亲卫便扯开嗓子。
“大帅,左翼告急!”
“右边也撑不住了,请大帅速发援兵!”
嵬名安国提住马缰,朝左侧那人问道:“不是,这才多久?这么快便败了?”
“还在守,可宋骑已经搅了进来,直接冲散了好几个军阵!”
“按照情形,怕是守不了多久。”
“后队通路还在不在?”
“中间还能过人,两边已经挤住了,后头却走不动!”
右侧骑卒也抢着开口。
“大帅,宋骑专挑各部接缝下手,弓手才放一阵,他们便跑开,等咱们往前走,又从侧后追来!”
“带队的头领呢?”
“各自守着本部,谁也不敢先挪,怕一挪便让宋人钻进来!”
嵬名安国朝远处望去,烟尘里几面步军旗号挤在一处,后排枪尖仍朝着侧面,通往前阵的队列已细了许多。
“他娘的,倒会挑地方!”
他收回目光,刀尖指向后方。
“铁鹞子何在?”
“还在后阵候命,两千人俱未动。”
“分作两队,每队一千,分援左右!”
统领抬起头。
“大帅,那是最后一支整队的骑兵,若全拨出去,您这帅旗下便只剩……”
“留在我身边,有什么用?”
“要是被宋军拦腰切断,那别说两千,两万都得死在这人堆里。”
嵬名安国将令箭递过去,又叫住将要拨马的统领。
“说清楚,拦宋骑,护住后军通路,即可,且不能被引诱离阵!”
“宋人若绕,便逼他们往外绕,别让他们贴着步阵走。”
“还有,左右各部弓手跟紧,看见铁鹞子过去,便将接缝补上,谁再只顾自家旗号,本帅拿他问罪!”
“末将领命!”
两名传令骑卒接过令箭,分头驰去,嵬名安国抹了一把下颌的汗,转向身旁掌旗亲兵。
“帅旗照旧往前!”
“告诉后队,援兵已经去了,各部按次序补入前阵,休要全挤在一条路上!”
……
李延庆领着神卫军沿夏军左翼掠过,一队刚从后方赶来的步卒被迫收住脚,长枪转向外侧,前头催促声却仍未停。
“后面快些,前军要人!”
“宋骑就在旁边,你来走一个试试!”
“弓手往外站,别挤着枪杆!”
神卫军都头看见那处空隙,举起马槊。
“将军,从这里再冲一趟,他们这一路便接不上了!”
“先看后头。”
李延庆话音未落,侧后方已有哨骑赶来,脸上沾着一层尘土。
“将军,夏人具装骑兵来了!”
“多少?”
“这一边约有千骑,人马皆披甲,沿步军后侧过来的!”
都头扭头看去,烟尘里露出一排马铠,槊锋越过骑卒肩头,正朝神卫军压来。
“铁鹞子!”
“将军,咱们迎上去,还是……”
“迎什么?你当咱们是捧日军?”
李延庆挥动马槊,示意前队变向,原本趋近夏军步阵的骑队向外折出,后排依次跟上。
几名尚未来得及转马的宋骑,被铁鹞子前锋截住,一杆长槊挑落骑卒,余下的人只得沿阵边奔回。
都头看得牙关发紧。
“将军,他们把路堵了!”
“我看见了,传令各都,莫往槊锋上撞!”
铁鹞子停在夏军步阵外侧,前排举槊,后排跟着移动,方才收住脚的西夏步卒又开始向前。
“援兵到了,走!”
“留两列长枪在外,其余跟上前军!”
都头望着重新流动的人群,攥住缰绳。
“这么让他们补进去,郭将军那边可就白等了!”
“谁说要让?”
李延庆回头扫了一眼,神卫军各都仍跟着本旗,马队尚未散开,他将槊锋移向西夏后阵。
“前头有甲骑,咱们便往后头去!”
“将军,绕过去,离咱们步阵可就远了。”
“咱们出阵为的是什么?”
“断他们后军!”
“那便认准后军,别只认准这几面马铠!”
李延庆用马槊指着夏军后方,朝身旁两名传令骑卒喝道。
“一人回禀折帅,左翼铁鹞子出动,我军避其正锋,继续绕击后队!”
“另一人去各都传令,不许停下来,跟着我的旗号冲锋!”
李延庆啐出嘴里的沙土,双腿夹住马腹。
“他娘的,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追上我不成!”
“走,往后插!”
神卫军旗向外展开,骑队沿着开阔原野加快马步,铁鹞子前锋跟出一段,带队夏将却举起马鞭,喝住了部下。
“莫追远,护住步军!”
一名百夫长指向宋骑。
“他们往后头去了!”
“我有眼睛!全追过去,这边谁守?”
夏将转头唤过传令兵。
“让后队长枪转向外侧,各部弓手去接应,快!”
……
右翼的神卫军也被另一队铁鹞子挡住,数轮逼近之后,宋骑向外退开,沿着夏军后阵继续游走。
山坡上,赵似看着两翼骑旗转动,又看向前沿那面郭字旗,按在剑柄上的手已有许久未松。
蔡京凑近一些。
“官家,郭将军的旗还在,前阵应当无碍。”
赵似看了片刻,问道:“中军可有军报来?”
“方才回报,各部仍在接战,折帅尚未改令。”
蔡京拢着袖口,向前半步。
“官家,山上看得明白,既有折帅主持,各将自会照令行事,您且坐下歇一歇。”
赵似未接话,目光落在前阵一面倾斜的小旗上,那旗晃了几下,又被人扶起,旗旁的宋卒仍在向内收拢。
战事太胶着了,如此下去,怕是他的计划要大打折扣了。
思虑再三,他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指向坡下。
“起龙纛,去中军!”
蔡京才要去扶旁边的坐榻,手停在半空,忙转身拦到赵似身前。
“官家!”
蔡京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似截住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