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抬眼瞧了瞧天子神色,方才开口。
“西夏如今内外交困,仓廪空虚,灵州已成涸辙之鱼。”
“大军只需深沟高垒,耗上两三个月,贼势必自瓦解。”
“官家为何要答应出营决战?”
赵似饮了一口温茶,将盏放回案上。
“西夏的情形,朕心里明了。”
赵似靠上椅背,目光掠过案上的黄绢舆图。
“耗,确实能耗死他们。”
“但关中转运粮秣不易,民夫沿途啃食,靡费巨大。”
“朕想加快点速度,早日了结西陲这盘残局。”
话音落地,赵似抬起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折可适。
“折卿,朕想打防守反攻。”
“你意下如何?”
折可适猛地一愣。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怔在原地,双眉紧拧。
决战便是决战,两军对垒,冲锋陷阵。
防守反攻算什么打法?
折可适沉默半晌,喉结滚动,抱拳躬身:“官家,臣愚钝,请官家示下。”
赵似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髭,眼中带着笑意。
“朕已应了战,李乾顺得知,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赵似自顾自说道。
“他必然会让全军将士吃饱喝足。”
“以图一战定乾坤。”
赵似站起身,踱步到行军悬图前。
“但朕怎会让他如意?”
“西夏此时已陷绝境,犹如困兽。”
“困兽犹斗,其锋不可当。”
“若明日真与他们在旷野上刀对刀、枪对枪硬拼,哪怕大胜,我军亦要折损惨重。”
“拿大宋精锐的命,去换穷寇的命,太亏。”
折可适神色微凝,若有所思:“官家的意思是……”
赵似转过身来,眼中带着神彩。
“以防守消耗为主。”
“明日辰时出营,大军推进三里,即刻立定阵脚。”
“只守不攻。”
“让他们冲,让他们跑。我们只管用神臂弩,用盾阵,用抛石机招呼。”
“耗尽他们的体力,耗尽他们的心气。”
赵似抓住腰间玉带,轻笑出声。
“几趟折腾下来,士卒锐气尽失,腹内饥馁。”
“待他们粮尽力竭之时,我大军便可不费吹灰赢下此战。”
折可适浑身一震,眼中掠过异彩,抚掌赞叹。
“高,当真高明!”
“《孙子》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待其气衰竭尽,再行合围,可收全功!”
折可适拱手长揖:“官家圣明,用兵神鬼莫测,老臣佩服!”
蔡京亦回过味来,急忙领着一众文武躬身附和。
“官家神机妙算,臣等不及!”
“夏贼计穷力竭,明日定叫他们落入官家彀中!”
帐内马屁声四起。
赵似却摆了摆手,失笑摇头。
“行了,少给朕灌迷魂汤。”
“折卿,你带着诸将回你帅帐去安排吧。”
“阵前排兵布阵,朕可不太行,全赖卿等运筹。”
折可适神色肃穆,抱拳领旨。
“臣遵旨!定教阵线固若金汤!”
“去吧。”
赵似挥了挥袖。
众人齐齐行礼,鱼贯退出中军御帐,帐外很快响起密集的调兵传令声。
……
夜雾深重,灵州城头冷风呼啸。
嘎吱一声,吊桥垂落在护城河沿。
几名夏兵提着风灯,将一辆晃悠悠的破板车拉入城门。
刺史府后堂,炭火烧得正旺。
李乾顺披着皮裘,坐在案后翻看各营名籍。
脚步声凌乱杂沓。
两名侍卫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快步走入堂中,将担架轻轻搁在青砖地上。
担架上的人鼻青脸肿,嘴唇肿得宛如挂着两根血肠。
原本整齐的皮袍撕成碎布,牙齿掉了好几颗,正躺在上头不住哼唧。
李乾顺目光落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中暗骂,宋人下手,委实阴损歹毒。
李乾顺强压心头恼怒,俯下身子。
“宋帝可曾接战?”
地上的信使挣扎着抬起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往外喷着血沫。
“回……回陛下……”
“宋帝……应……应战了!”
“明日……城南……决战!”
李乾顺神色一滞。
青年夏主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竟分不清是喜是忧。
半晌。
“知道了。”
李乾顺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
“抬下去,寻营中医官好生救治,赏羊十口,银五十两。”
“谢……谢陛下隆恩……”
信使哼哼唧唧被抬出内室。
堂内重归寂静,唯余嵬名安国垂首侍立一旁。
李乾顺走到兵架前,抬手按住那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御用佩刀。
金铁轻鸣,刀锋出鞘半寸,寒光照彻面庞。
“枢密使。”
嵬名安国跨前一步:“臣在。”
李乾顺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盯着这位老臣。
“明日,朕同你一起出城。”
“届时朕亲自为诸军擂鼓助威。”
嵬名安国心头猛跳,失声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阵前凶险!”
“宋军重弩极远,流矢无眼,陛下坐镇城中即可……”
李乾顺抬起手掌,截断了他的话头。
“不必再劝。”
年轻的天子收刀还鞘,发出一声脆响。
“军无斗志,将无死心。”
“灵州城内粮草将尽,外无援兵,此役乃大夏生死存亡之秋。”
“朕若龟缩城内,将士何来拼死之心?”
嵬名安国张了张嘴,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乾顺这样做是对的,他劝也是因为臣子本分罢了。
嵬名安国躬下身子,沉声应道:“臣,遵旨!”
李乾顺深吸了一口冷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棱,寒夜的冷风灌入衣领。
“传令后营。”
“明日卯时造饭,干粮与炒麦尽皆拿出,饭食务必管够。”
“杀羊一千头,肉汤随意盛取。”
“让出征的健儿们,都吃得饱饱的,披坚执锐出城战敌。”
“臣这就去安排。”
嵬名安国抚胸行礼,转身大步迈入苍茫夜色。
待人走后,李乾顺独自走出廊下,站立在庭院的碎石铺地上。
一弯残月在云层后头若隐若现,洒下惨淡清冷的光斑。
李乾顺仰头望天,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搭在胸前悬挂的金佛护身符上,喃喃低语。
“阿芭,阿麻……”
“嵬名氏祖宗在上。”
“保佑我,保佑大夏。”
第375章 大宋龙纛VS西夏御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