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拙劣,却说得通。”
嵬名安国声音低沉。
“况且盟约之事,今日再提已无意义。”
“我大夏过去与宋国订下的盟誓,难道全都守了?”
谋宁克任面皮一绷,却无言反驳。
李乾顺跌坐回御座。
“争这些还有何用?”
“朕只问,眼下该怎么办?”
嵬名安国走到舆图前,沉吟良久。
“陛下,当再遣重臣入辽。”
“辽国三年前为援我大夏,失去燕云六州,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可此一时,彼一时。”
“宋国此次聚兵二十万,所谋绝不只几座州城。”
“若我大夏亡了,河西尽归大宋,宋军便可从西北与燕云两面威逼辽境。”
他手指点向北方。
“汴京大阅,辽使亲眼见过。”
“宋军甲骑之盛,耶律延禧不会忘。”
“辽国若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大宋吞灭的国家,便必须救我大夏。”
李乾顺连连点头。
“说得对。”
“再派使者。”
“带金银、宝马、珠玉,只要辽国肯出兵,朕皆可答应!”
说到这里,他看向谋宁克任。
“御史大夫。”
“此事干系国运,换作旁人,朕不放心。”
“可否请卿亲自走一趟?”
谋宁克任脸色微变。
此去辽国,须穿越大片荒漠草原。眼下又值两国风声最紧之时,路上未必太平。
而且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要是有个万一...
可他只迟疑片刻,便躬身领命。
“臣愿往。”
“若不能说动辽国发兵,臣绝不回兴庆府!”
李乾顺终于有了几分宽慰。
“好。”
“朕等卿的捷报。”
他随即看向嵬名安国。
“各军司的兵,还要不要调?”
“要。”
嵬名安国没有丝毫犹豫。
“不只要调,还须尽快。”
“宋国既已明发檄文,便不会立刻偷袭。二十万兵马集结,粮草、甲械、民夫转运,至少要一两个月。”
“这段时日,是我大夏最后的机会。”
“臣请从各军司抽调三分之二兵马,火速扑灭各地叛乱。”
“先平盐州,再取灵州。随后分兵向西,将凉州、甘州、瓜州义军逐一剪除。”
“只要在宋军越境之前稳住腹地,我军尚可据城而守。”
嵬名安国转过身,面色沉重。
“否则内忧外患齐至,大夏绝无胜算。”
李乾顺的手掌重重落在御案上。
“好!”
“兵贵神速,不能再拖。”
“即刻传诏各军司,一个月内,扫灭所有叛军!”
嵬名安国拱手。
“臣领旨。”
他没有立即退下。
迟疑片刻,又问道:
“陛下,若收复州城,那些参与叛乱的汉民该如何处置?”
李乾顺看了他一眼。
“卿想替他们求情?”
嵬名安国低下头。
“臣只是担心,杀戮太重,会逼得更多汉民……”
“叛者不赦。”
李乾顺打断了他。
“凡持刀者,皆斩。”
“凡为叛军输粮、传信、藏匿军械者,一并问罪。”
“这些人留着,便是祸根。等宋军到了,他们只会再次打开城门。”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狠厉。
“另传朕旨意。”
“各州府进入战时戒严,不许百姓随意出城。”
“汉民聚居之地,增兵看守。”
“敢私自聚众者,先拿后审。”
“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地方举起归宋旗!”
嵬名安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剩一声叹息。
“臣领旨。”
两人退出大殿。
跨过门槛时,谋宁克任忽然停下脚步。
“枢密使方才似乎不太忍心?”
嵬名安国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他才问道:
“御史大夫。”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同为大夏子民,为何一定要闹到今日?”
谋宁克任皱眉不语。
嵬名安国转过身。
“田景文、李成弼,还有如今据守灵州的斡氏兄弟。”
“这些汉臣,哪个没有为大夏尽过忠?”
“就因为他们不是党项人,便要处处提防,时时打压?”
“党项人杀汉人,无人问罪。汉人还手,便要斩首示众。”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三年前那场哗变,根源本在番汉积怨。”
“朝廷不思调和,却把罪责全推到汉民头上。”
“如今灵州反了,盐州反了,凉州也反了。”
“宋国更借此发兵二十万。”
嵬名安国盯着谋宁克任。
“今日之祸,你们可有一份大大的功劳。”
谋宁克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枢密使莫忘了,汉人自己也有一句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大夏江山,是我党项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结果朝中高位尽由汉臣把持,军中钱粮也由他们过手,难道便合理?”
他冷哼一声。
“再说斡氏兄弟。”
“朝廷可曾杀其家人?”
“可曾夺其祖坟?”
“不过罢了官,问了几名汉军的罪,他们便敢聚众攻城,杀我党项军民。”
“如此行径,分明早有反心!”
嵬名安国正要开口,谋宁克任已逼近一步。
“枢密使也是党项人,却处处替汉人说话。”
“老夫倒想问问,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如今国难当头,你若仍分不清亲疏内外,早晚自绝于党项诸部。”
嵬名安国沉默了。
良久,他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辩解,只拢了拢衣袖,独自朝宫外走去。
第340章 不灭夏,那就不参与
嵬名安国与谋宁克任在殿外的争执,并未逃过宫中耳目。
后殿之内,李乾顺刚换下朝服,一名内侍便低着头快步入内。
“陛下。”
“方才嵬名枢密使与谋宁御史在殿外说了些话。”
李乾顺靠在软榻上,神色疲倦。
“说了什么?”
内侍不敢隐瞒,将两人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