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惯例。”
他转头看向周令仪。
“那你的尚书内省呢?”
“可也有宫娥认你做姨母,认司言、司籍做干娘?”
周令仪立刻俯身。
“有。”
赵似的目光陡然压下。
周令仪没有躲闪。
“但臣都拒绝了。”
“臣早年便严令尚书内省,宫人之间不得私认亲眷,更不得借此迁调、包庇。”
“谁敢私下勾连,轻则逐出尚书内省,重则杖责除籍。”
“官家若不信,可派人查名籍,查值簿,也可将尚书内省上下分别审问。”
“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赵似看了她许久。
周令仪跪得笔直,没有回避,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殿内沉寂片刻。
赵似胸中的火总算压下几分。
至少,宫中还不是人人都把这套认亲结党的规矩当成天经地义。
“起来说话。”
周令仪叩首谢恩。
“臣谢官家。”
她撑着膝盖起身,退到御阶下站定。
赵似坐回御座。
“还有么?”
周令仪脸色微变。
她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有。”
“说。”
“皇城司都知冯成,与梁从政之间,也有义父义子之谊。”
砰!
赵似猛地站起。
身后的御座被撞得向后移了半尺,发出刺耳声响。
“冯成?”
“他也认了梁从政做义父?”
周令仪低下头。
“是。”
赵似死死盯着她。
“何时的事?”
“官家登基之初,二人便已暗中定下父子名分。”
“只是后来,他们在人前少有提起。”
“可皇城司与入内内侍省不少老人都知晓此事。”
赵似的脸色彻底变了。
难怪。
难怪梁从政被交给皇城司监管之后,虽口口声声喊冤,脸上却没有多少惧色。
难怪冯成查宫中流言时,只看了入内内侍省递来的供状,便草草结案。
一个掌入内内侍省。
一个掌皇城司。
一个把持宫门内外与御前差遣。
一个执掌耳目、缉查与诏狱。
这两个人,竟是义父义子!
赵似只觉胸口像压着一块滚烫铁石。
皇城司是他的眼。
入内内侍省是他的手。
如今眼与手暗中勾连,彼此遮掩。
他这个天子,反倒成了最后一个得知的人。
“御前班直何在!”
喝声震得殿门嗡鸣。
外面当值指挥使立刻带人冲入殿中,单膝跪地。
“末将在!”
赵似没有半句废话。
“即刻封禁皇城!”
“调五百班直,接管皇城司各处公廨、库房、诏狱与文书房。”
“所有卷宗、印信、腰牌,全部封存。”
“没有朕的手诏,任何人不得翻阅,不得焚毁,更不得带出一页纸!”
指挥使心中震骇,抱拳领命。
“末将遵旨!”
“告诉冯成。”
赵似声音冷硬。
“放下手中所有事情,立刻入宫见朕。”
“他若抗命,就地拿下!”
“喏!”
赵似又道:“入内内侍省也封了。”
“从都知押班到各房书吏,一个不许离开。”
“宫门诸值一并换人,由班直暂代。”
“有私相奔走、递送消息者,斩!”
“喏!”
指挥使起身便走。
才到殿门,赵似又叫住他。
“再派一队人去皇城司诏狱。”
“梁从政单独关押。”
“从此刻起,除了朕亲自派去的人,不准任何人见他。”
“便是送饭送水,也要由班直验过。”
指挥使后背发紧。
“末将明白。”
殿外很快响起急促脚步。
一道道军令沿宫道传开。
披甲班直奔向各处宫门,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
原本当值的内侍被当场卸下腰牌,退到墙边候审。
远处已有沉重宫门缓缓合拢。
赵似站在御案之后,脑中飞快掠过一个个人名。
入内内侍省不能查自己。
皇城司也不能查自己。
三省六部不熟宫禁内情,贸然插手,只会打草惊蛇。
此事须有一个不在这张网中,又敢下重手的人来办。
“传宗泽。”
赵似沉声道:“命他火速入宫。”
“派班直持朕金牌去兵部请人。”
门外立刻有人领命。
赵似转头看向周令仪。
“你替朕拟旨。”
周令仪俯身叉手。
“喏。”
第330章 朕晚上要睡不着了
皇城司后堂。
几名内侍押班跪在砖地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冯成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六份供状。
“谁先出的主意?”
堂下无人应声。
冯成抬起眼。
“我再问一遍。”
“查不出流言,便抓几个没根基的宫人顶罪。这是谁出的主意?”
一名年长押班伏下身子。
“冯押班,奴婢等也是为了尽快办好差事。”
“之前梁都知催得紧,又说宫门落锁前,必须把人找出来。”
“奴婢等实在没有法子,才……”
冯成冷声打断。
“所以你们便敢伪造供状?”
“还敢杀人灭口?”
那押班身子一颤,额头死死贴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