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他,若官员执法过严,是否会伤及百姓。
苏轼答道:“法有轻重,刑有等差,岂能一概而论。”
有人问他,若官员只顾办事,不顾人情,又该如何。
苏轼答道:“不察人情,是冷酷,不守法度,是纵恶,二者皆非善政。”
还有人问,若朝廷制定的法令本身有错,官员是否仍要奉行。
苏轼说道:“明知有错,便该上奏请求更改。”
“未改之前,仍须依制办事。”
“若人人以为自己看出错处,便可自行不奉诏令,天下岂不乱了?”
一问一答之间,台上再无人能从他口中寻到明显破绽。
曾布看了看时辰,起身说道:“苏学士问答已毕。”
“接下来,便请下一家陈论。”
他话音刚落,洛学席中的程颐便站了起来。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程颐拱手朝御座一礼。
“官家,曾相公,诸位先生。”
“洛学自今日辩论开始,已经听明白了此番章程。”
“程某以为,洛学准备不足,今日不宜再辩。”
曾布愣了一下。
“程先生的意思是?”
“洛学弃权。”
这四个字落下,广场上立刻起了大片议论。
“弃权?”
“程颐居然弃权了?”
“这还没有辩完,怎么便认输了?”
程颐没有理会四周的声音,只朝赵似拱手。
“并非洛学自认不如苏学士。”
“只是今日准备不足,强行争辩,难免失于仓促。”
“与其在准备不足之时勉强应对,不如暂退一步。”
“日后若有机会,再与苏学士论道。”
他说得很平静。
可台下不少人已经听明白了。
这不是认输。
这是避开锋芒。
苏轼方才借百姓之口,将治世之道说得明明白白。
百姓票又占五成。
再继续辩下去,洛学纵然能在学理上占些上风,也很难赢得百姓支持。
与其等最后落败,不如先说准备不足。
毕竟没有正式辩过,便不算输。
至于旁人如何议论,那便随他们去。
李复很快也站了起来。
“关学同样准备不足,愿弃权。”
黄庭坚看了程颐一眼,随后起身。
“蜀学弃权。”
其余几席见状,也纷纷站起。
“濂学弃权。”
“朔学弃权。”
“百源学派弃权。”
“安定学派弃权。”
台上八席,转眼只剩苏轼一人还坐着。
赵似看着这一幕,眉头轻轻皱起。
这样一来,苏轼虽胜,却少了几分堂堂正正压服群儒的气势。
儒圣之名,也会显得没有那么沉。
不过片刻之后,他便松开眉头。
世上之事,哪能件件圆满。
差一点,便差一点吧。
目的达到了,才是最重要的。
他朝曾布抬了抬手。
曾布站在台下,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
这连票都不用投了。
台上只剩苏轼一个人,投给谁?
总不能让苏轼自己投自己。
他轻咳一声,走到主持席前。
“既然诸家皆已弃权,此轮便不再投票。”
“本次辩经胜者。”
曾布转身看向苏轼。
“新学,苏轼,苏子瞻。”
广场上安静片刻,赵似率先站起身来,抬手击掌。
掌声从御阶上传下。
百官见官家起身,哪里还敢坐着,纷纷站起鼓掌。
百姓席中也跟着响起掌声。
“苏相公胜了!”
“说得明白,便该胜!”
“这位相公讲的,咱们听得懂!”
各家门人也只能起身。
有些人脸上带着笑,有些人笑得勉强,还有人一面击掌,一面低声安慰身旁同门。
“今日只是准备不足。”
“来日还有机会。”
程颐与李复对视一眼,也随众鼓掌。
二人脸上没有多少失落,反倒有几分期待。
他们今日虽未辩到最后,却也看清了苏轼的路数。
若要胜他,不能只守着书中义理。
要让百姓听懂,更要拿出真正能治世的办法。
只要五年之后再来,未必没有胜机。
掌声渐渐平息。
赵似站在御阶之上,目光扫过高台。
“今日辩经,苏卿胜出。”
“不过,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苏轼抬头看向御座,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赵似缓声说道:“朕准备在汴京建一座集贤馆。”
“日后天下大儒,无论所属哪一学派,只要愿意入馆,皆可在馆中讲学论道。”
“具体入馆资格,由政事堂与礼部共同商议。”
“入馆大儒,朝廷给五品俸禄待遇。”
“日后若有策论建言,可呈集贤馆议论。”
“但策论须超过半数馆中大儒认可,方可送交朝廷。”
“朝廷收到以后,也会认真研究其可行之处。”
台上台下安静下来。
赵似继续说道:“集贤馆馆长。”
“五年一换。”
“只有当代儒圣,方可担任馆长。”
“另设副馆长两人。”
“这是第一届,朕便亲自点名。”
他看向程颐与李复。
“程颐、李复,分别担任集贤馆副馆长。”
“具体待遇,由政事堂议定以后,送朕裁决。”
曾布站在一旁,人已经有些发愣。
又来了。
官家又没有与政事堂商量。
虞策则低头算了一下俸禄,脸色很快变得不大好看。
五品待遇。
天下大儒若真入馆,人数少说也有几十人。
这往后每年要花多少贯钱?
他想要开口反对,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是给天下读书人开一条建言之路。
谁敢站出来说不该花钱?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堵这条路。
各家学派的门人却都面露喜色。
尤其关学与洛学弟子,听见程颐、李复担任副馆长,先前那点因弃权而生的不快,已经散去了大半。
程颐与李复对视一眼,眼中也有了亮色。
副馆长虽不如馆长,却是官家亲自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