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御史说道:“孙庆带了多少钱,入楼时是否知道酒菜价格,席间又是谁点的酒菜,都还没有查清。”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便说他预谋赖账,不是猜测是什么?”
谏院班列中,左司谏江公望也持笏出班。
“御史此言不对。”
“人的心思虽不能剖开来看,却可以从言行判断。”
“《春秋》诛意,律法原情。”
“孙庆面对商户时,所言不是稍后补钱,也不是回去取钱,而是我有官身,你不敢动我。”
“这便说明,他当时想的不是如何偿付,而是如何赖去酒账。”
“主观不愿偿付之意,已经显明。”
“就该准盗论处。”
御史台中又有人开口。
“《春秋》诛意,先要辨明其意。”
“江司谏拿一句醉话,便要替刑部定罪,未免太过武断。”
“醉话?”
江公望冷笑一声。
“怎么,御史台如今也信酒后之言不作数了?”
“那往后官员吃酒之后辱骂君父,是不是也能说一句醉话了事?”
“本官说的是定罪要有证据。”
“你分明是在替孙庆开脱。”
“我御史台今日第一个弹劾孙庆,何来开脱?”
“既然不是开脱,为何不敢准盗论处?”
“有罪便罚,罪至何等却不能随口攀加。”
“你谏院只凭心中好恶论人,还敢指责御史台不敢办案?”
“御史台口口声声客观,遇到该下决断之时,却又只会和稀泥。”
“谁在和稀泥?”
“说的便是你们!”
御史台与谏院本就常有龃龉。
平日盯着同一批官员,抢着上同一桩弹章,谁都觉得对方多管了一层闲事。
如今一个孙庆摆在面前,双方争的早已不只是一条律文。
御史台指责谏院以猜测作证。
谏院则斥御史台只看口供,不察人心。
你一句主观。
我一句不客观。
没过多久,已有十余人站出班列,笏板抬起又落下,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赵似坐在御座上,一只手臂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托住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他没有制止。
甚至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子往旁侧靠了靠。
这场面确实有趣。
蔡京昨夜布了一枚棋子。
御史台明知这枚棋子来路可疑,却又不能因为怀疑蔡京,便放过孙庆的罪。
谏院见御史台先出手,自然要另寻角度。
双方这么一撞,孙庆是否有盗心,反倒成了今日朝堂上的头一桩大事。
蔡京站在宰执班列中,看了一眼蒋之奇,又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台谏官员。
他没有开口。
仿佛昨夜从未见过孙庆,也仿佛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陈师锡站在御史班首,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御史台被人当成了枪。
偏偏这杆枪还不能放下。
孙庆确实有罪。
御史若因背后有人布局,便不肯弹劾,失的便是御史台的本分。
可如今满殿台谏争得不可开交,蔡京却站在前头看戏,御座上的官家也看得兴起。
一个拿御史台入局。
一个坐在上头看热闹。
谁把他这个御史中丞放在眼里了?
更让陈师锡不快的是,官家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昨夜才知道此事。
想到这里,他心中火气再也压不住。
陈师锡持笏出班,声音盖过殿中众人。
“官家,臣有本要奏!”
这一声传遍垂拱殿。
御史台与谏院的争论总算停下,众人纷纷转头。
赵似看见陈师锡站出来,还以为这位御史中丞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代表御史台下场。
他唇角扬起,笑呵呵抬了抬手。
“准。”
陈师锡抬头望向御座,先看赵似托着下巴的手,又看了看他歪向一侧的身子。
“官家身为天子,临朝受百官奏对,当正衣冠,肃仪容。”
“如今台谏争论国法,官家却斜倚御座,以手托颐,如观市井百戏。”
“臣劾官家。”
“坐没坐相。”
第294章 赵官家挨训
“臣劾官家。”
“坐没坐相。”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垂拱殿中,方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御史与谏官,连同宰执、六部堂官,全都转头看向陈师锡。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有人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御座。
官家确实歪坐在御座之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神情闲适,正看着台谏相争。
可这种事,往日也没人说什么。
今日陈师锡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
赵似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方才看戏看得太入神,他确实没顾上仪态。
可陈师锡身为御史中丞,拿这个劾他,未免也太不给面子。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片刻,心里那股火气一阵阵往上冒。
朕把你放到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是让你盯着百官,盯着诸司,盯着那些贪赃枉法的事。
怎么连朕歪着坐一会儿,你也要管?
陈师锡却像没有看见官家的脸色,仍旧持笏站在殿中。
“官家,臣方才所言,并非为了指摘仪容。”
“天子临朝,所坐之处,不是一张寻常座榻。”
“那是御座。”
“官家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赵似压着火气,坐直了身子。
“中丞说得有理。”
“朕方才失仪,认了便是。”
说完,他又看向左右。
“诸卿不必拘谨,接着议孙庆之事。”
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官家能当众承认失仪,足见气量。
曾布低下头,唇角有一丝笑意。
韩忠彦也微微颔首。
天子纳谏,朝廷之福。
谁知陈师锡并没有退回御史班列。
“官家既然认了,臣便还要再说几句。”
殿中那点刚刚松下去的气氛,又被他一句话提了起来。
赵似的手指搭在御案边沿,抬眼看他。
“中丞还有什么话?”
“官家是天子。”
陈师锡说道:“天子一言一行,都要比旁人更谨慎。”
“坐得正,身后的影子便不会斜。”
“若御座之上都坐没坐相,下面的人看见了,自然会想着,既然官家可以如此,我等为何不可?”
“今日是坐姿不正,明日便可能是言行不谨。”
“今日是以一时便利坏规矩,明日便可能是以私情乱国法。”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官家若偶有疏忽,下面的人便会揣摩圣意,将这份疏忽变成他们取利的门路。”
这几句话说下来,殿中已有不少人吸了口气。
陈师锡今日的矛头,哪里还是坐姿。
分明已经从御座,指向了君王施政。
赵似的脸色更沉了。
“中丞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陈师锡拱手道:“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