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先生只是见朝廷重用一名孝行有亏之人,心中忧虑,所以出言规劝。”
“蔡卞却借题发挥,将人下狱。”
“黄忠嗣又递札子,以什么国法压人。”
“此等行径,哪里还有读书人的宽厚?”
席间几人先后点头。
“确实如此。”
“士人相争,本该以理服人。”
“黄忠嗣若觉得孔先生说错了,当席反驳便是,何必扯到朝廷法度?”
“他在金殿上辩赢一个崔彦昭,便真以为天下道理都在自己手中了。”
“孔先生年近六十,又是圣人之后,他竟一点长幼之礼也不顾。”
“如今还要让孔先生押赴京城,未免过了。”
陈旸听着众人的话,神色舒展了一些。
“我大宋以孝治天下,以文立国。”
“如今为了一个黄忠嗣,竟要重罚孔氏族人。”
“这样的朝廷,还谈什么尊儒重道?”
那名青袍文士没有再与他争论,只低头饮了半杯酒。
他总觉得陈旸这番话避开了最要紧的一处。
孔延之若只说黄忠嗣不孝,双方还能算一场私下争论。
可他那句黄忠嗣不配为官,便是在否定朝廷的任命。
至于官家识人不明,听着更像是在暗指天子有眼无珠。
这已经不是讲学问了。
只是陈旸正在兴头上,他也不愿为此翻脸。
旁边一人见气氛有些沉,便笑着举起酒盏。
“好了。”
“明日朝会,多半便会议出结果。”
“咱们今日在这里说上百句,也左右不了朝廷决断。”
“来,吃酒。”
众人纷纷举杯。
陈旸却没有动。
他看着举杯之人,问道:“明日朝廷若要严惩孔先生,诸位准备如何?”
那人面露不解。
“我等能如何?”
“至多各自上札,求官家从轻发落。”
“孔延之虽有失言,却未酿成大祸。”
“依我看,训诫几句,杖上二三十,再令孔氏族中约束,也就够了。”
陈旸摇头。
“不够。”
雅阁内安静了一些。
一名友人放下酒盏,试探着问道:“陈兄以为该如何?”
陈旸坐直身子,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看过。
“若朝廷执意重罚,我便带学生,前往宫门叩阙。”
几人脸色都变了。
“叩阙?”
“陈兄慎言!”
“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旸眉头皱起。
“有何不能说?”
“官家误入歧途,臣下自然该犯颜直谏。”
“孔圣人的后人受辱,天下士子都该站出来。”
“若人人都只顾头上乌纱,不肯替圣人说一句话,我等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有何用?”
青袍文士压低声音劝道:“陈兄,求情归求情,叩阙却是另一回事。”
“明日乃常朝。”
“百官自可在殿中陈说。”
“你若带着学生堵在宫门前,便不是进谏,而是逼迫天子。”
“此举稍有不慎,便会以聚众犯阙论处。”
陈旸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等手无寸铁,只为圣人之后求一个公道。”
“官家若连这样的话也不肯听,岂不教天下人寒心?”
一名年轻友人赶忙举杯。
“陈兄,今日吃酒,不谈这些。”
“听说樊楼新来了几名歌伎,善唱柳七词。”
“不如叫来唱一曲《望海潮》?”
“是啊,是啊。”
“先听曲。”
“孔延之之事,明日自有朝廷公议。”
几人七嘴八舌,想将话题岔开。
陈旸却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
“我没有与你们说笑。”
“明日若朝廷严惩,我一定会去。”
他说着,转头看向方才附和自己的年轻官员。
“文正,你方才也说,孔先生所言并非无据。”
“明日可愿与我同去?”
那名年轻官员端着酒盏,嘴角的笑意淡了。
“陈兄,我只是说孔先生不该重罚。”
“至于叩阙……”
他低头轻咳两声。
“我今日出来时便有些头疼,方才又饮了几杯,身子越发不适。”
“诸位慢饮,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起身整理衣袍。
陈旸看着他,面上添了怒意。
“方才谈论圣人之道时,你不是说得很响么?”
“如今让你去宫门说话,便头疼了?”
年轻官员脸色有些难看。
“陈兄,我确实不适。”
“改日再向你赔罪。”
他不再停留,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雅阁。
有了第一个人起身,其余人也生出了退意。
“我家中还有事,今日也不能久留。”
“家母近来咳得厉害,我得回去看看。”
“明日还要早起入衙,我也先走一步。”
转眼之间,席间便只剩下三人。
陈旸望着尚在晃动的门帘,胸口起伏快了几分。
“这些人方才口口声声尊孔敬圣。”
“到了要他们出力之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平日以君子自居,遇事却只顾保全自己。”
“无胆鼠辈。”
留在席上的一名老者劝道:“陈兄,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陈旸拿起酒盏,一口饮尽。
“不是人各有志。”
“是他们没有风骨。”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连为孔门说一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这样的人,也配称士?”
离开樊楼的几人一同走在御街上。
走出半条街,先前托病离席的年轻官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旸疯了。”
旁边之人低声道:“你才看出来?”
“叩阙。”
年轻官员摇着头说道:“亏他想得出来。”
“上札求情,或请朝廷从轻处罚,都不算什么。”
“可带着学生堵在宫门前,那是威逼官家。”
“明日百官在朝,御史台与殿前司的人都在。”
“他若真敢去,怕是连太常博士的官身都保不住。”
另一人接话道:“我看他已经疯魔了。”
“谁不知道他家中供着孔圣人的画像,早晚都要焚香参拜?”
“听说每逢初一、十五,他还要带着家中子弟行礼。”
“尊圣本是好事。”
走在最后的青袍文士叹了一声。
“可陈兄已经分不清孔圣人与孔家后人了。”
“孔圣人是孔圣人。”
“孔延之是孔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