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兄,你告诉他一句守义为先,这一家六口便能熬过去么?”
崔彦昭没有立即作答。
黄忠嗣的声音并不高,说的也没有多少华丽辞藻。
可殿中众人听着,却仿佛真看见了那户被逼到绝处的农家。
尤其是做过地方官的人,面上的神色更为复杂。
他们知道,这样的事情并非凭空捏造。
州县征收之时,胥吏借机加派,本就是屡禁不绝的旧弊。
百姓若要越级申诉,所耗钱粮与工夫,往往比被多征的还要多。
崔彦昭说道:“地方若有贪官污吏,自当依律惩处。”
“所以,还得有人去查。”
黄忠嗣接道:“查案要人,要钱,要时间。”
“这些是不是利?”
“朝廷养御史,给俸禄,是为了让他们巡察不法。”
“百姓得了公平,保住口粮,这也是利。”
“可最后得出的结果,却是官府守法,百姓守义。”
“崔兄,你看,绕了一圈,义与利还是连在一起。”
崔彦昭面色发沉。
“黄兄所言,只能证明治政需要钱财。”
“却不能证明义利同为根本。”
“可以。”
黄忠嗣颔首。
“那便不说官府,只说一家人。”
“父亲教儿子孝顺,这是义。”
“可父亲也要养儿子长大,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病了替他请郎中。”
“这些都是利。”
“若一个父亲从不养育儿子,只会每日拿孝道训斥他。”
“待自己老了,又要儿子尽心奉养。”
“崔兄觉得,这父亲占义么?”
崔彦昭道:“父子天伦,岂能用利计较?”
“正因是天伦,才更该彼此尽责。”
黄忠嗣看着他。
“父慈,子才孝。”
“兄友,弟方恭。”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圣人何曾说过,只许一边尽义,另一边只管受着?”
“父母养育子女,不是买卖。”
“子女奉养父母,也不是还债。”
“可双方所付出的衣食、心血、照料,难道都能抹去不谈?”
殿中一名新科进士低声说道:“《礼记》也讲父慈子孝,并非只讲子孝。”
另一人点头道:“君臣、父子皆是相待而成。”
“若只责一边,确实偏了。”
崔彦昭听见身后议论,心中那份压力又重了几分。
他很快说道:“黄兄说了许多,仍旧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若朝廷一时困窘,无钱发放军饷,将士便可以不守边么?”
“自然不可以。”
“既然不可以,便说明义不因利而变。”
“也说明义在利前。”
崔彦昭抓住这一点,语速快了起来。
“将士既受国家供养,便该守土。”
“哪怕一时缺饷,也不能弃城而逃。”
“百姓既为大宋之民,便该遵守法度。”
“哪怕一时受灾,也不能趁乱劫掠。”
“臣子既受君恩,便该忠于君上。”
“哪怕一时遭受误解,也不能心怀怨望。”
“这便是义之所以为本。”
“利足,义要守。”
“利不足,义仍要守。”
“黄兄又如何说二者并行?”
不少人听完,微微点头。
这一问,确实找到了黄忠嗣话中的缺口。
利与义若始终相随,自然可以谈并行。
可国事难免有急缓,府库也难免有空虚之时。
若无利可给,义是否还要守?
若仍要守,便证明义不依赖于利。
那么所谓以利养义,便有了无法自圆之处。
黄忠嗣看着崔彦昭,问道:“朝廷一时发不出军饷,将士仍旧守城,这是义。”
“不错。”
“那么朝廷欠下的军饷,事后要不要补?”
“自然要补。”
“为何要补?”
崔彦昭答道:“朝廷不可失信。”
“信,是义吧?”
“是。”
“军饷,是利吧?”
崔彦昭眉头皱紧,没有接话。
黄忠嗣替他答了。
“所以,将士缺饷仍守城,是在尽义。”
“朝廷事后补发军饷,也是在尽义。”
“将士可以一时舍利取义,朝廷却不能借他们的义,永远吞掉他们应得的利。”
“这便是义利并行。”
“并行不是两匹马每一步都走得一样快。”
“有时义走在前头,有时利晚到几步。”
“可少了哪一个,这条路都走不远。”
殿中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又想起身处金殿,连忙收住动作。
黄忠嗣继续说道:“崔兄只说,将士没钱也该守城。”
“这话没错。”
“可若朝廷年年不给军饷,家中父母妻儿都已断粮,还要他们世世代代守下去。”
“这话,崔兄敢说么?”
崔彦昭嘴唇动了动。
“朝廷自然不会如此。”
“为何不会?”
“因为朝廷有朝廷的大义。”
黄忠嗣笑了笑。
“那便又回来了。”
“朝廷的大义里,本就包含着让将士得到应有的军饷,让百姓保有该有的衣食,让做工之人拿到工钱。”
“这些利,原本就在义中。”
“将它们强行剥开,再说义比利高出一等,才是真正将圣贤之道说窄了。”
崔彦昭沉声道:“黄兄始终在说衣食钱粮,未免太过市井。”
这句话落下,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几名出身世家的新科进士,也在心中生出几分认同。
从开辩到如今,黄忠嗣所举的例子,尽是农户藏粮、工匠领钱、商贾行路、父母养儿。
他仿佛始终把自己放在市井百姓之中。
虽说听来容易明白,却少了几分士大夫论道该有的气度。
崔彦昭见有人颔首,语气又稳了下来。
“今日所论,乃治国之道。”
“黄兄却屡屡以一斗米、几贯工钱来说天下大义。”
“朝廷所治,是社稷,是纲常,是万世法度。”
“若凡事都从市井得失出发,士大夫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别?”
话音落下,苏轼抬起了头。
赵似也坐直几分,眼中生出光亮。
黄忠嗣没有恼。
他看着崔彦昭,问道:“崔兄觉得,士大夫与百姓应当有别?”
“自然有别。”
崔彦昭答道:“士大夫读圣贤书,明天下理,当以教化万民、辅佐君上为任。”
“百姓勤于耕织,各安其业。”
“身份有别,所思所论自然也有高下。”
“原来如此。”
黄忠嗣轻轻点头。
“那我再问崔兄,你生下来便是官么?”
崔彦昭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