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正要退下,赵似又开了口。
“慢着。”
“臣在。”
“今日是金殿唱名的大典,东华门外还有无数百姓等着。”
“不能因为崔彦昭一人,便让所有人空等。”
赵似看向唱名官。
“唱名继续。”
“待所有名次唱完,再召今科进士入殿,当众辩论。”
“至于一等前三名中谁愿应战,等唱名结束之后再问。”
唱名官连忙躬身。
“臣遵旨。”
赵挺之也拱手道:“官家思虑周全,臣领旨。”
崔彦昭被两名内侍带到殿侧候着。
他没有回到第五等的队列中,也没有再开口,只抬头看向殿外。
他也想知道,一等前三名究竟是谁。
片刻后,唱名官重新展开名册。
“今科第五等,赐同进士出身。”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集英殿传向殿外。
停滞许久的唱名声,也重新沿着东华门传到百姓耳中。
第五等唱完,接着是第四等、第三等与第二等。
每唱到一人,便有士子出班领赐,伏首谢恩。
殿外队列中的人数越来越少。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也有人听见自己名列上等后,连走路时都像踩在云间。
黄忠嗣始终站在队列里。
第五等没有他的名字。
第四等没有。
第三等也没有。
就连第二等唱完,礼官仍未念到“黄忠嗣”三个字。
站在不远处的那名潮州同乡已经顾不得礼数,频频转头看他。
黄忠嗣起初还能维持从容。
可随着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他袖中的双手也不自觉握在了一处。
直到一等第四名唱完,殿外尚未领赐的士子,只剩下三人。
黄忠嗣。
张邦昌。
李釜。
那位早已取得第三等的同乡站在另一侧队列中,眼睛都快瞪酸了。
他想喊一声弘毅兄,又碍于礼仪,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可他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
黄忠嗣进了一等前三。
同乡看着黄忠嗣,嘴角都快咧到耳边,仿佛进入前三名的人是他自己。
黄忠嗣也抬头看向集英殿。
他胸中诸般滋味翻涌。
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写得不错。
可一等,太难。
天下数百名进士,皆是从各路州军一路考上来的英才。
想在这些人中进入一等,已如登高山。
进入前三,更是他从未认真想过的事。
他此前还与同乡说,能得一个同进士出身,回潮州之后给父母妻子一个交代,便已足够。
那话并非作假。
可人活在世上,谁又当真没有一点争胜之心?
能入第五等,他会欢喜。
能入第三等,他会欣慰。
如今只剩三人,他又怎能不心潮起伏?
礼官展开最后一页名册,声音也比先前更为洪亮。
“一等第三名。”
殿内殿外的议论声一并消失。
黄忠嗣深吸一口气。
礼官唱道:“广南东路,潮州海阳县,黄忠嗣。”
话音传出殿门。
外面的唱喏官接声高喊。
“一等第三名,广南东路,潮州海阳县,黄忠嗣!”
更远处又有声音传向东华门。
“一等第三名,潮州黄忠嗣!”
黄忠嗣跨出队列,沿着石阶步入殿中。
他走到御前,撩袍跪下。
“臣黄忠嗣,叩谢陛下隆恩。”
“吾皇万岁。”
赵似看着跪在殿中的黄忠嗣,面上浮起笑意。
“平身,领赐。”
“臣谢陛下。”
黄忠嗣起身,从礼官手中接过敕牒。
他的手很稳。
只是展开敕牒,看见自己的名字与一等第三名几个字时,呼吸还是重了几分。
他退到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殿侧。
崔彦昭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碰在一处。
黄忠嗣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得对方目光有些古怪。
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崔彦昭却偏过脸去,没有回应。
随后,礼官继续唱名。
“一等第二名,开封府,张邦昌。”
张邦昌出班领赐,伏首谢恩。
“一等第一名,李釜。”
李釜迈步入殿,领下今科状元敕牒。
东华门外很快响起一阵欢呼。
唱名至此,今科数百名进士名次已全部落定。
礼部官员也将御赐官服、幞头与官鞋一一捧出。
按原本仪程,众人换上官服之后,便要出东华门跨马游街,接受汴京百姓观礼。
不少新科进士已开始整理衣襟,脸上皆带着笑意。
就在此时,赵挺之从集英殿走了出来。
他站到丹陛之上。
“官家有旨。”
殿外士子连忙收声。
“召今科所有进士入集英殿。”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该换官服游街了么?”
“官家为何忽然召我等入殿?”
“莫非还有训示?”
“方才唱名停了许久,或许与那件事有关。”
礼部官员抬手喝道:“肃静。”
“诸生依等第入殿,不得喧哗。”
数百名新科进士只得压下疑惑,在礼官引领下,重新整理队列。
第262章 黑签,天意还是人意
数百名新科进士依照等第重新列队,青色襕衫连成一片,沿着丹陛向集英殿铺开。
赵挺之从殿内出来,顺着队列缓步走到前方。
一等三人站在最前列。
李釜居中,张邦昌与黄忠嗣分立左右,三人手中各自捧着敕牒,尚未来得及换上朝廷赐下的官服。
见赵挺之走来,三人一同行礼。
“学生李釜,见过赵尚书。”
“学生张邦昌,见过赵尚书。”
“学生黄忠嗣,见过赵尚书。”
赵挺之抬了抬手,声音压得不高。
“三位不必多礼。”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又对三人说道:“本官来寻你们,是有一件事要说。”
李釜拱手道:“尚书请讲。”
赵挺之并未马上开口,而是吩咐身旁礼部官员。
“先让诸位进士在此稍候,不必催着入殿。”
那礼部官员会意,转身走到队列旁,扬声道:“诸生整理衣冠,依次候召,不得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