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办得好,确有富民裕国的可能。”
“只是其中也有风险。”
“什么风险?”
“行会可保贷本,也可借此排挤外来商户。”
“乡老能够核验农户,也可能与胥吏勾结,将本钱都分给亲族。”
“官府设仓,本为通货,可地方官若起了贪心,便可能压低收价,抬高卖价。”
“还有他所说的断绝辽夏茶盐铁药之策。”
赵挺之抬起头来。
“若朝廷真要施行,边境私贩必然大增。”
“禁得越严,货价越高,愿意冒险的人便越多。”
“到时边军、商贾、地方官之间若有人暗中牟利,反倒坏了朝廷大事。”
赵似听完,没有反驳。
“确实有这些风险。”
“不过,朝廷开科取士,也不指望一个人在集英殿坐上一日,便能替朕写出一份万全之策。”
“若连初入仕途的士子都能将所有漏洞堵上,朕还养政事堂、枢密院与六部诸司作甚?”
苏轼在旁笑道:“官家这话,若传到政事堂,三位相公今夜怕是又要多看几份札子。”
赵似看了他一眼。
“他们拿着宰执的俸禄,本就该多做些事。”
赵挺之拱手道:“官家所言甚是。”
“策论只看立意、眼界与才识,不当以一策未尽便抹杀全文。”
“若凡事都要万无一失方可落笔,那天下士子便只能抄录旧章,不敢再有一言新论。”
赵似唇角浮起几分笑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将黄忠嗣的卷子拿起,指了指卷首的第五等。
“赵卿。”
“臣在。”
“你觉得这个名次,合适么?”
赵挺之心中念头一落。
来了。
他没有迟疑,拱手答道:“不合适。”
“哦?”
赵似问道:“那依你看,应该评作几等?”
赵挺之抬起头来,迎着赵似的目光说道:“臣以为,此卷必须进一等。”
殿内静了一息。
赵似脸上的笑意终于显露出来。
这个赵挺之,确实聪明。
一等之中排第几,乃至状元、榜眼、探花由谁来点,那是天子的权力。
只要黄忠嗣进了一等,后面的事便不再是礼部改卷,也不再是读卷官失察。
赵似转头看向苏轼。
“苏卿。”
苏轼拱手道:“臣在。”
“朕不问你,此人适不适合进一等。”
赵似抬手按在那份卷子上。
“朕只问你一个问题。”
“只看方略,这篇文章,好还是不好?”
苏轼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赵似。
片刻后,他只答了一个字。
“好。”
他说完,略作停息,又补了一句。
“若只看方略,臣的意见便是,好。”
赵似笑着点了点头。
苏轼这句话,比赵挺之的“必须进一等”还要老到。
不谈义利之辨。
不谈文章是否合乎士林风气。
更不谈黄忠嗣该排第几。
只说策问回答得好不好。
既然殿试考的是策论,那便该以方略论优劣。
至于超出题目之外的义利争议,不该由一份卷子来承担。
日后赵似无论将黄忠嗣点为第几,都只是因其文章有可取之处。
与偏爱无关。
与私恩无关。
更与所谓离经叛道无关。
赵似将卷子收起,目光转向赵挺之。
“既然如此,赵卿。”
“臣在。”
“徐彦明那边,便由你去说吧。”
赵挺之躬身问道:“官家是要臣召集读卷官,重议此卷?”
“怎么议,是礼部的事。”
赵似笑了笑。
“朕不插手。”
赵挺之听得明白。
官家不插手,只等礼部主动改正。
这份体面,既给了徐彦明,也给了所有读卷官。
至于如何让徐彦明认下这个结果,就得看他这个礼部尚书的本事。
赵似抬手点了点卷子。
“朕等你的消息。”
赵挺之双手捧笏,躬身过腰。
“臣遵旨。”
第256章 争论,调离,韩相公也得有
赵挺之回到礼部时,脚下半步未停。
几个堂吏见他手里拿着一份殿试卷,正要上前行礼,赵挺之已越过正堂,朝值房方向走去。
“徐侍郎何在?”
一名堂吏忙道:“回尚书,徐侍郎正在东值房,与几位读卷官核对等第。”
“让他过来。”
赵挺之将卷子往案上一放,补了一句:“现在就来。”
堂吏听出他话中的火气,不敢多问,拱手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彦明掀开门帘,迈步入内,先朝赵挺之拱了拱手。
“尚书唤下官何事?”
赵挺之没有答话,只拿起黄忠嗣的卷子,朝他走了过去。
“徐侍郎,你先看看这个。”
徐彦明抬起头来,卷首已递到他面前,几乎贴住了他的鼻尖。
“五等?”
赵挺之手指落在那两个朱字上,盯着徐彦明问道:“为何只有五等?”
徐彦明后退半步,看清卷首的姓名,眉间浮出几分疑惑。
“黄忠嗣?”
“正是。”
徐彦明接过卷子开始阅读起文中内容,半晌后才看向赵挺之。
“赵尚书,这份卷子为何会在你手里?”
“宫中不是遣人传话,说官家要抽查几份未入一等的策论么?”
“莫非……”
徐彦明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回卷面。
“官家已经看过了?”
赵挺之将卷子收回来,走到案后坐下,袍袖往扶手上一搭。
“本官今日恰好入宫,与官家商议迎娶皇后之事。”
“正巧遇见官家阅卷。”
“官家从落卷之中抽了几份出来,又让本官与苏学士看了一遍。”
徐彦明听到苏轼也看过,眉头皱了起来。
“苏学士乃今科知贡举,按旧例不该再看殿试卷。”
“他只品文章,不定名次。”
赵挺之摆了摆手。
“此事不必扯远。”
“本官今日不看不知道,一看当真吓了一跳。”
他说到这里,将卷子拍在案上。
“徐侍郎,你们差一点便葬送了我大宋一位英才。”
徐彦明脸色一沉。
“赵尚书,慎言。”
“今科殿试卷宗,皆经数十名读卷官反复传阅。”
“每一份卷子的等第,也不是下官一人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