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微微一怔。
赵似缓缓道:“李清臣若疯了。一个疯子,你便是将他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
“但朕赦了他。天下人便会记得,朕在朝堂上说的那个‘情’字,不是空话。”
梁从政站在原处,沉默了良久,终于拱手道:“臣……领旨。”
赵似重新坐回案前,端起了那碗粥。
殿外,晨光渐亮。
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将汴京城千门万户的屋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
第245章 庚者,金也。今日,大吉。
赵挺之几乎不曾合眼。
丑时三刻,他便起身盥洗。
铜盆中冷水扑面,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醒了神。
他对着铜镜,将那件崭新的紫色公服一件件穿戴整齐。
中单、袍衫、腰带、革带、佩鱼袋,最后将那顶展角幞头端端正正地压在额前。
他站在镜前,端详了好一阵。
紫袍。
金带。
礼部尚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嘴角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转身出了房门。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
他登车时,天边还只有一线鱼肚白。
车轮碾过御街的青石路面,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发出辘辘的声响。
沿途坊门紧闭,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一盏孤灯,缩着脖子从马车旁经过。
到了礼部公廨,天色仍未大亮。
赵挺之下了马车,拾阶而上。
守门的吏员打着哈欠开了门,见是这位新上任的尚书,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赵挺之微微颔首,大步跨入公廨。
他在案后坐定,铺开一张素札,提笔蘸墨,开始写谢表。
措辞须得端庄得体,既要有感恩戴德之意,又不能显得过分谄媚。
他写到“臣本疏庸,遭逢圣主,擢于郎署,付以春官”时,停了片刻,又添了一句“敢不夙夜匪懈,以尽涓埃之报”,方才搁笔。
他将谢表封好,交予堂吏:“速送禁中。”
堂吏领命去了。
赵挺之坐回案后,手指在案上叩了两叩,目光落向门外渐亮的天色,沉声道。
“来人。传太史令来见。另召本部员外郎以上官员,至正堂议事。”
不多时,太史令王鸿便到了。
一夜之间,这位老令仿佛老了十岁。
那日垂拱殿上苏轼以《周易》复卦驳倒他的事,已在汴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他出门时,连街边茶坊里说书人的醒木声都觉得像在敲自己的脊梁骨。
“下官……见过赵尚书。”
赵挺之和颜悦色,起身还了一礼,亲手将他让到客座上,又命人斟了茶来。
“王令不必拘谨。今日请令来,是为官家大婚之事。”
王鸿听到“大婚”二字,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稳。
赵挺之只当没看见,续道:“下聘之期,前番因天象耽搁了。如今风平浪静,官家与政事堂的意思,是尽快将六礼走完,不可再拖。”
他望着王鸿,语气和缓。
“王令掌太史局,推步历法,择吉辨凶,乃是分内之事。敢问王令,这几日之内,可有适宜下聘的吉日?”
王鸿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他当然知道赵挺之想要什么答案。
他也知道,自己若说“须得回去推演一番再报”,固然稳妥,却也得罪了这位新任尚书,更得罪了福宁殿里那位。
可他若随便指一个日子。
那日后若出了什么事,便是他王鸿的罪名。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尚书……择吉之事,关乎天地气运、阴阳流转,非可草率而定。”
“可否容下官回局中,与同僚细细推演半日,再来报知?”
赵挺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令。”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下聘之事,今日便须动身。”
王鸿愣住了:“今日?”
“今日。”
赵挺之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政事堂已将聘礼备齐,六礼使团的诸位相公皆已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欠太史局一个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王令,你掌太史局三十余年,经手择吉的大小仪典不下数百桩。”
“如何择定一个吉日,你比本官更清楚。”
王鸿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清楚。
他更清楚的是,赵挺之的意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哪怕今天不是吉日,你也得把它说成是吉日。
王鸿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来。
“十一月二十日。吉。”
赵挺之眉头微微一挑:“哦?还请王令详解。”
王鸿深吸一口气,脑中将那些推步术语翻了个底朝天,缓缓道。
“十一月二十日,干支为庚申。庚者,金也;申者,西方之金也。”
“金主肃杀,然于婚聘而言,金有坚贞不渝之意,契合夫妇之道。”
他顿了顿,越说越顺:“且申日值建除十二神中之‘成’日。”
“成者,成就也。凡事成就,无往不利。”
“官家下聘于成日,主大婚礼成,龙凤呈祥,国本永固。”
赵挺之听完,面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朝王鸿拱手一礼:“王令高才,本官佩服。”
王鸿连忙起身还礼,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满堂的礼部官员亦纷纷起身,有人当场铺开纸笔,将太史令这番解读录为正式文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多时便写成了一份措辞工整的《择吉状》,末尾太史令的签押与官印,一样不少。
赵挺之接过那封择吉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方才收入袖中。
他转身对一名堂吏道:“速将此状送赴政事堂。”
堂吏双手接过,一路小跑着出了公廨。
政事堂中,三位相公早已候了多时。
曾布坐于案后,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目光不时望向门口。
韩忠彦端着茶盏,茶已换了两回。
蔡京倒是最沉得住气,手中捧着一卷《史记》,读到“吕不韦传”那一章,面上神色悠然。
堂吏趋步入内,双手呈上那封择吉状。
曾布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旋即递给了韩忠彦。
韩忠彦看罢,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蔡京放下书卷,接过择吉状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旋即又压平了。
“十一月二十日。”曾布站起身来,将笏板纳入袖中,“吉日既定,即刻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忠彦与蔡京。
“今日这趟差事,不容有失。沿途不得停歇,不得耽搁,更不得再生枝节。”
韩忠彦拱手道:“正该如此。”
蔡京亦欠身道:“曾相放心。”
三人出了政事堂,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行去。
宫门外,六礼使团已列队候命。
大宗正事、申王赵佖立于队列之前,他虽是亲王,但此番是以宗正之身充任使团,故而着紫色公服,腰佩紫金鱼袋,气度雍容。
内廷代表、副使梁从政则立在使团最右侧,手中拂尘拢在臂弯里,面带恭谨之色。
五人站定,彼此拱手致意。
曾布环视了一圈,确认人人到齐,方才沉声道:“出发。”
使团出了宣德门,沿着御街往南而行。
仪仗在前,旌旗在晨风中缓缓飘扬。
聘礼队伍紧随其后,一抬一抬的箱笼覆着大红锦缎,被精壮禁军稳稳抬在肩上,足有百余抬之数。
队伍在御街上拉出一条长龙,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曾布走在队伍前列,脚步稳健,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他在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前番下聘便出了天降雪雹那档子事,虽说后来苏轼在朝堂上将其解为祥瑞,但谁知道今日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幺蛾子来?
“走快些。”他低声对身旁的蔡京道。
蔡京微微颔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扬声道:“加紧脚步,莫要误了吉时。”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可一路行来,倒也太平。
没有雪雹,没有狂风。
只有冬日初升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东边天际,将御街两旁的屋檐镀上一层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