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李清臣出班了。
他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殿中,拱手行礼。
“启禀官家。”
李清臣的声音沉稳。
“臣有本奏。”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臣所奏者,乃官家大婚之仪。”
此话一出,满殿寂然。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李清臣继续说道:“官家春秋已盛,中宫之位久虚,此非国家之福。”
“之前...”
“咳咳。”
他话没说完,便被赵似轻咳声打断。
抬头望去,天子正抬起袖子捂着嘴角。
好似是哪里不舒服一般。
而这声咳嗽也是故意的。
赵似知道李清臣想要说什么。
所以是不可能让李清臣掌握对话节奏。
他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大婚之事,自有礼部与太常寺议定章程,届时报朕知闻便是。”
“今日朕倒有一事,想先问问李卿。”
李清臣微微一怔。
赵似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朕昨日降旨,欲擢李卿为翰林学士。”
“这可是人臣之极选,朕对李卿寄望甚深。”
“可梁从政回来复旨,却说李卿拒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他还说,李卿自称德才不足,不敢受命?”
“还说若朕觉得你做得不好,直接将你贬出京城便是?”
李清臣的面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赵似却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
“朕听了这话,当时便觉得荒唐。”
“李卿乃朝廷重臣,朕之肱骨,朕若对李卿不满,又何必用翰林学士之位相许?”
“这定是梁从政那奴贼好搬弄是非,胡乱传话。”
说到这里,赵似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梁从政!”
角落里,梁从政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
赵似脸色阴沉。
“竟敢离间朕与李尚书的君臣之情?”
满殿诸臣,鸦雀无声。
一些人已经嗅到了不对味的气息。
这话虽然是在骂梁从政,可那每一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李清臣的不是。
赵似冷声道:“来人。将这奴贼拖出去,即刻斩首。”
“让天下人都知道,离间君臣之道,是什么下场!”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梁从政骤然伏地,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官家饶命!官家饶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臣冤枉!臣万万不敢乱传半个字!”
“昨日礼部衙门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者不在少数,皆可为臣作证!”
“那番言语,确确实实是李尚书亲口所说,臣何曾有过半句添减?”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官家便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赵似眉头一皱,面上露出几分狐疑之色。
但那狐疑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浓的怒意取代。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他厉声道:“人呢?朕说了,拖出去!斩!”
侍卫又上前一步。
便在此时,李清臣终于站不住了。
他不是蠢人。
他当然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做局。
可是他更知道,这个局他不得不入。
昨日那番话,他确实说了。
御旨他也确实抗了。
这件事在礼部衙门中闹得沸沸扬扬,知情者不下数十人。
今日若眼睁睁看着皇帝以此为借口杀了梁从政,那他李清臣在青史上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御笔亲擢翰林学士,他不肯受。
皇帝误会有人乱传话。
然后把传话的宦官杀了,他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是逼死忠良。
这是奸佞所为。
他自诩清流,岂能担得起这四个字?
李清臣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
“官家息怒。”
“梁都知所言……皆为实情。”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赵似霍然起身。
他望着李清臣,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竟然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不是这奴贼在哄骗朕?”
他慢慢坐回御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痛惜,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李卿……”
赵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怅然的失落。
“朕做错了什么?你竟要如此?”
这话问得极轻,落在殿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李清臣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凶险。
皇帝不问“你为何如此”,而是问“朕做错了什么”。
这是在告诉满殿文武:朕待李清臣不薄,朕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朕被他伤了心。
这等话若是传出去,天下人都会觉得:皇帝如此仁厚,李清臣却如此傲慢,君臣之间孰是孰非,不言自明。
可是这还没完。
赵似继续说道。
“连翰林学士都不愿做,连御旨都要当面驳斥。”
“朕这个皇帝,在李卿眼中,大约是无足轻重的了?”
这话更是诛心。
李清臣再让官家这样说下去,那别说名声不保,怕是连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了。
他撩袍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微颤。
“官家,您什么都没做错。”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官家待臣恩重如山,臣非草木,岂能不知?”
“臣……臣出此下策,实在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壮。
“臣只怕官家年少,被身边宵小蒙蔽,下了不该下的圣旨。”
“臣……臣是一片赤诚之心呐官家!”
这话一出口,有些人的目光便微妙起来。
被身边宵小蒙蔽?
这话是不是在暗指某些人?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折可适的方向,也有人悄悄望向了曾布和蔡京所站的位置。
第241章 官家错了,大错特错
赵似听到李清臣的话后,反倒不说话了。
毕竟团他已经开起来了。
就等别人跟了。
他往御榻靠背上一倚,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面上那层痛惜之色渐渐收敛。
静静等待蔡京跟赵挺之他们的动作。
李清臣见官家不再追问,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将憋了数日的话一气儿倒出来,将天象示警、武臣入枢、婚礼仓促三件事捆在一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官家分说个明白。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