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虞策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蔡京这话,和他方才堵百官的路数一模一样。
你能说皇帝心疼臣子,臣子便能反过来心疼皇帝。
左右都是一个理。
虞策气得胡须都在发颤,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那按蔡右丞的意思,国库如今拨不出钱银来,那灾民便不管了?”
“某并非此意。”蔡京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从容。
“某是说,官家不可以平白无故出这份钱。”
赵似靠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没有开口。
他也不知道蔡京想做什么。
但他不急。
蔡京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站出来拦这一下,必有后文。
果然,蔡京转过身来,面对赵似,拱手道:“官家的钱,可以先出。但不是白给。”
殿中又是一静。
蔡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借。”
虞策怔住了。
百官也怔住了。
“户部须签下文书,向官家借这笔钱。等缓过了这一阵,财政宽裕了,这笔钱,得还给官家。”
国库找皇帝借钱?
还打欠条?
虞策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半晌,竟算不出这笔账是亏是赚。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这事,千百年来闻所未闻。
皇帝掏钱给国库,还要国库打欠条?
虞策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拱手便道:“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他转向赵似,语气激动:“官家,此事不合规矩!”
“自古以来,哪有国库向皇帝借钱的道理?”
“若传扬出去,后世史官当如何记载?”
蔡京却淡淡道:“那国库没钱,让皇帝过苦日子,便合规矩了?”
虞策一窒。
蔡京继续道:“再者说,若官家不出这笔钱,朝廷是不是还得想办法筹钱赈灾?”
他看向虞策,目光锐利。
“你虞尚书,是想加赋税苦百姓呢?还是想苦君父呢?”
虞策脸色煞白,连退两步,连连摆手:“没……臣绝无此意!臣绝无此意!”
他额上汗珠滚落,语无伦次道:“臣只是觉得……此事……此事于礼不合……”
曾布一直在旁静观,此刻终于开口。
“虞尚书。”
他的声音沉稳。
“蔡元长说得不无道理。”
虞策转头看向曾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曾布缓缓道:“说到底,赈灾之钱,本就是该户部出的。”
“如今府库一时周转不开,官家愿意先行垫付,户部日后归还。”
“账是账,情是情,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几分。
“你打个欠条文书给官家,等来年税赋收上来,还了便是。又有何不可?”
韩忠彦也出班道:“曾相公所言极是。此事于理于情,皆无不可。”
虞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另一位尚书右丞。
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讨论合不合规矩。
这是在给他户部划道道。
他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道:“臣……遵命。”
赵似一直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当他看到虞策终于松口时,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借钱给国库?
蔡京这一手,倒是给了他一个好主意。
他库中积攒的现铜、金帛、珍异,折合近亿贯。
这些钱躺在内库,便只是钱罢了。
可若借出去,借给户部,借给各路州县,那便不只是钱了。
那是权力。
日后他想要推行什么新政,国库没钱,他便借给户部。
拿了皇帝的钱,嘴便短了三分。
想要再以“与民争利”“不合祖制”之类的由头来阻挠,便得多掂量掂量。
更何况,借钱是要还的。
还不上,那便得在别处让步。
法、理、情,便全攥在了他这个皇帝手里。
想到此处,他面上却做出了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摆摆手道。
“朕倒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日子过得差一些又能怎样?天下百姓日子能过得好,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不过几位相公既然都这么说,朕便依了你们罢。就这样办。”
曾布、韩忠彦、蔡京齐齐躬身:“官家圣明。”
赵似坐直了身子,语气一转,变得利落起来。
“那便开始商议赈灾事宜。”
他将目光投向曾布。
“此番赈灾,由曾布全盘统筹。”
曾布躬身:“臣领旨。”
“蔡京、韩忠彦、章楶辅助。”
三人依次应声。
赵似继续道:“其他各部,按朝廷惯例,有司配合。”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设置赈灾前线指挥一人。”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曾布抬起眼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前线指挥?
这不是分他的权么?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反应,语气平淡地继续道:“由翰林学士苏轼担任。”
“兵部右曹侍郎、御史中丞陈师锡辅之。”
苏轼与宗泽,陈师锡三人出班领旨。
曾布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心思急转,已隐隐明白了赵似的用意。
赈灾之事千头万绪,前线调度、物资发放、伤亡统计,确实需要一个能亲临一线的人。
苏轼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密州赈灾、徐州抗洪,皆是亲力亲为出了名的。
让他去做这个前线指挥,确实合适。
只是……
前线指挥向谁汇报?
是向他这个全盘统筹,还是直接向官家?
若是后者,那这“全盘统筹”四个字,便有了几分隔靴搔痒的意思了。
曾布没有开口发问。
这个场合,不是问的时候。
韩忠彦与蔡京也都没有说话。
三人皆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谁也不会在此刻将话挑明。
赵似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定调拍板。
“既无异议,便依此行事。诸卿速速归位,各司其职。”
他站起身来,声音沉了下来。
“朕只有一个要求,今夜之前,务必让京城所有受灾百姓,都能吃上饭,睡上好觉。”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静鞭再响。
退朝。
赵似走出垂拱殿时,日头已从云层缝隙间漏下一缕淡白的光。
殿前丹墀上还残留着未扫净的碎冰,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
梁从政趋步跟在身后。
赵似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去告诉苏轼。”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
“让他带着李纲,还有他的学生,一起去。”
“告诉他务实。”
“要在一线,要以身作则。”
梁从政应道:“喏。”
赵似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另外,派人去曾相公他们那里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