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须臾,殿门外便转出一个身影。
苏轼今日着紫色襕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头上乌纱软帽略有些歪。
他跨步入殿时脚步尚稳,只是面上掩不住一层倦色,眼底隐隐泛着青灰,颧骨在灯影里显得比往日更加突出。
他在殿心站定,双手捧笏,躬身行礼。
“臣苏轼,参见官家。”
赵似没有即刻应声。
他看着苏轼的脸,眉头拧了起来。
“梁从政。”
“臣在。”
“赐座。”
梁从政应声搬了张绣墩过来,搁在御案侧旁。
苏轼微微一怔,拱手道了句“谢官家”,方才缓缓落座。
赵似没有回御案后,而是走到苏轼面前,在一张铺了素垫的圆凳上坐了。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三尺地,近得能看见苏轼鬓角新添的白发。
苏轼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子瞻。”
赵似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
“你这两日,是不是又没有好好歇息?”
苏轼被这一问问得噎了一下,旋即苦笑道。
“官家目光如炬,臣……”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掩饰。
“时间紧迫,臣不敢懈怠。”
赵似闻言,面上浮起一丝不满。
那不满不是对臣子的责备,倒更像是对一个不肯听话的长辈的无奈。
“身体坏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语气很淡,却字字落在实处。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比朕更熟这一句罢?”
苏轼闻言,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面上却不显,只是将腰背挺直了些。
“官家。”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臣六十有四了。”
“文昌公七十而好学,卫武公九十而儆戒。”
“臣不敢比先贤,但若能在有生之年将新书著成,把新的思想传下去,那臣便死而无憾了。”
赵似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半晌,他摇了摇头。
“子瞻,你这话说得不对。”
苏轼一怔。
“活着,才能给天下万民谋更多的福利。”
赵似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平静。
“死了,不过是一堆故纸堆里的文字。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才能把死文字变成活道理,道理活了,才能变成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
他顿了顿。
“你若现在就倒了,那些书,谁来替你续?那些道理,谁来替你传?”
苏轼默然。
他当然知道官家说的句句在理,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
连年在贬谪路上折腾,岭南的瘴气、海南的溽热,早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如今还能坐在福宁殿里说话,已是侥幸。
赵似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沉吟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去。
“梁从政。”
“臣在。”
“安排一下。”
他将手指在膝上叩了叩,一字一句地吩咐下来。
“第一,从宫里拨十名宫女,专司苏学士起居洒扫。”
梁从政躬身记下。
“第二,传朕口谕至翰林医官院,派两名老成持重的医官轮值苏府。”
“每日为苏学士请一次脉,所需药材从御药院支取,不必另行奏报。”
梁从政的笔尖在纸上飞走。
“第三。”
赵似站了起来,负手踱了两步。
“朕记得,东华门外那一带有几处空置的宅子?”
“回官家,有两处。一处是原供备库副使赵彦的旧宅,去年他外放了,宅子便空了下来。另一处是……”
“就那处。”赵似打断他,“离皇城近,苏学士往来方便。”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轼。
“赐宅邸一座,再赐车辇一乘。”
梁从政抬起头来,等他说完最后一句。
“以上一切花销,都由宫里出。”
苏轼霍然站起。
“官家……臣……”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眶微微泛红,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六十四岁的人了,站在十七岁的天子面前,竟像个不知该如何应答的后生。
赵似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语气淡淡的,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苏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似看着他,缓缓说道。
“子瞻,你现在做的,不是寻常事。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秦有商鞅,法家之说起。汉有董仲舒,儒术独尊。”
“唐有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可这些,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本朝立国百年,文章极盛,理学渐兴。可真正能集大成、开新路的人,还没有出现。”
他将目光落在苏轼身上。
“朕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但你既有这个志向,朕便不能让你在柴米油盐、起居冷暖上分心。”
“你且安心收着。这些身外之物,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的是书、是学、是天下文脉。其他的,朕来替你担。”
苏轼立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便要伏身行大礼。
赵似伸手拦住了他。
那只手很年轻,却稳稳地按住了苏轼的胳膊。
“行了。”
赵似将手收回来,重新在圆凳上坐下。
“坐下说话。”
苏轼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赵似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只当没看见。
“子瞻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苏轼整了整神色,开口道。
“回官家,臣门下有几个学生,如今正帮着臣一起著书。不过誊录校对、查经引据,人手仍嫌不足。”
他顿了顿。
“臣想再收几个学生。臣的旧日在太学讲过学,知道那里面有些好苗子。”
“只是……如今太学不比从前,臣若要进去选人,须得有个由头。”
“所以臣想请官家行个方便。”
赵似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朕差点忘了。”
苏轼一怔。
赵似已经从圆凳上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更衣!”
梁从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苏学士也找一身衣裳。寻常点的便好。”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对着苏轼笑道。
“子瞻,你我换件衣裳。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轼面上满是疑惑。
他方才说了太学的事,官家忽然就要换衣裳出宫,这弯转得太急了些。
“官家,什么人……还需要您去见?”
赵似笑意更深了。
“一个跟朕一般大的年轻人。”
他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不是朕去见他。是朕与你去观察他。”
苏轼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刻钟后。
赵似换了一身月白素绢襕衫,腰系一条青绦,乌纱软帽遮了半边额头。